战场后方,数尊巨大笨重的“撞车”被推到了护城河边!撞车主体是一根需要十数人合抱的巨木,前端包裹着尖锐厚重的青铜椎头!巨木被悬吊在一个粗大的木架上,数十名肌肉虬结的楚军士兵,在号子声中拼命拉动连接巨木后端的粗索,将其高高拉起!然后猛地松手!
沉重的巨木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撞向坚固的城门!
“咚——!!!!”
如同九天惊雷在城门口炸响!城门剧烈地震颤!木质门轴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上面加固的大铜钉蹦跳扭曲!每一次撞击都让整段城墙似乎在微微抖!城门楼上的庸军守卫被震得站立不稳!烟尘簌簌落下!
熊渠的眼角终于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看到了!那沉重高大的城门,虽然外包青铜钺钉,但在恐怖巨力的反复冲撞下,铰合的木齿结构正在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上加固的铜钉在剧烈撞击下,有的已经硬生生被挤入厚木深处,留下撕裂的印痕!更有些钉头已被撞弯、砸扁!他豁然拔剑高举,声音劈破战场喧嚣直抵前线:“撞!给寡人撞开这扇阎王门!撞开了,撞车上活着的,每人赐铜戈三柄,良田十顷,免十年贡赋!破城功!”
巨大的撞击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声重过一声!城门出垂死般的呻吟和破裂声!终于——
咔嚓!嘣!!!
一声如同山崩地裂的巨响!城门中间最厚实的主门栓,那根碗口粗的坚硬栎木,在承受了无数次恐怖的撞击后,硬生生从中央断裂开来!巨大的城门如同被撕开的巨兽口吻,轰然向内洞开,露出后面无数庸军士兵煞白惊骇的面孔!
城破了!庸国苦心营造的坚城巨防,最终没能挡住楚国复仇的怒火。
浓重的血腥气笼罩着刚刚寂静下来的庸都。宫室高台残破,木柱焦黑还冒着细烟。军吏拖着滴血的麻布口袋穿行于死寂残桓间,里面装满散乱的青铜器具——矛尖、戈头、破碎的鼎足,叮当作响。鄂侯侈的尸体被随意扔在台阶下。
“王上,庸君自焚于后殿。”熊渠长子熊康提剑跪报。他精悍挺拔,战甲上泼洒着大片凝固的深褐色血斑,脸上还带着一丝尚未平息的杀戮戾气。鄂地铜绿山巨大矿坑轮廓在远处烟尘中隐隐若现,宛如蛰伏巨兽。
熊渠眼神却掠过熊康,望向更南的广阔苍茫。
“鄂人没了,但扬越还在江对面嘶鸣。铜绿山滚烫的矿石……可不能只满足庸国这点破铜烂铁!”战靴用力踹了下台阶上散落的一块箭簇。
“父王,”熊康向前一步,压抑着兴奋低声道:“庸地果然富庶!府库中搜出存粮数千斛,足以支撑我军半月有余;新缴获的铜戈矛簇成箱堆叠如山,其品相甚至优于我楚工坊所出!还有匠人——我搜遍内城,擒得专精于造箭的匠人二十余名,铸矛的九人,冶炉师更有七人!皆愿为我楚国效力!”
熊渠的目光终于从南方烟水深处收回,如同探灯的幽光扫过血污狼藉的台阶,落在熊康血迹斑斑的战甲上。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矿石摩擦般的粗粝感:“好。但这些东西还不够。庸国的根在这里扎得太深,骨头还不够碎。传寡人令:庸国王室宗亲,斩!五服之内亲贵大臣,斩!曾领兵抵抗之大夫以上将官,斩!三族皆诛,一个不留!”他抬脚,狠狠踏上鄂侯侈那只已经开始僵硬的、曾象征着权势的手背,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将其余庸人,凡身强体健之男丁,编为五队。两队押赴铜绿山、锡穴两地,死命开采!一队解往丹阳,修宫筑路!两队充入军中,为前驱,下次征战,让他们冲在最前面!”他的脚在鄂侯断骨上碾了一下,“要让这江汉大泽,闻我楚军之名即肝胆俱裂!要让这山里的铜,为楚国铸剑,砍断所有不臣之颈!”
熊康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火焰,单膝触地:“儿臣领命!”旋即转身大步走入宫殿深处弥漫的血腥与烟尘。
熊渠独自立在满目疮痍的台阶顶端。脚下的尸骸被卫士拖走,在石阶上留下长长的黑红拖痕。他的战靴毫不在意地踩在黏腻冰凉的血污上。风卷着浓烈的焦糊与血腥气从破碎的宫室中涌出,掠过他的脸庞。他向南望去,越过刚刚沉寂的战场废墟,目光似乎穿过了烟波浩渺的大泽,直抵更南方那片被百越、扬越占据的、埋藏着更加庞大赤铜矿脉的莽莽群山。
楚宫大殿笼罩在肃穆氛围中,空气凝滞得能清晰听见铜壶滴漏水的滴答声。殿外传来沉重脚步和青铜甲片摩擦声。熊渠三子身着正式甲胄,肩披黑色犀甲护肩,腰悬战钺大步进殿。
熊渠端坐于上镶满绿松石青铜座,声音响彻空旷大殿:
“吾祖熊艾以血拓土于荆棘之地。周天子远,畏其威名。今天意在我!”
他声音陡然拔高——
“寡人三子熊康听封:攻句亶之锋,开南蛮之径,封句亶王,世镇西南,保铜矿南脉畅通无阻!”
“熊红听封:以鄂地巨矿镇控大江之险,扼诸侯咽喉!封鄂王!”
“熊执疵听封:扬越散乱无状,虎视我邦。为我楚国之爪牙,荡平百越者,越章王!”
三柄铸造精湛的巨大王钺由甲士高举,锋刃反射殿内燃烧炬火光带出一片流动金芒,沉沉压向三人臂弯。钺身饕餮纹路在火光下狰狞扭动,新铸的铭文像盘踞的毒蛇:天命在楚!
楚宫大殿陷入短暂奇异的寂静。殿内重臣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难以掩饰的骇然。王?在周天子之下,唯有周王才有资格称王!熊渠此举,无异于公然的僭越,自诩与周天子分庭抗礼!
三子熊执疵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握着新赐鄂王金印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白。他霍然抬头,眼底一片猩红的狂喜与灼烫的野心:“越章王!谢父王!儿臣定率我楚锐士,踏平南蛮!将百越铜锡之地,悉数刻上我熊氏之纹!”他声音激昂得微微颤,仿佛已看到了无边的矿脉与流淌的铜液臣服于自己脚下。
阶下的老令尹申息如同被雷霆击中,花白胡须剧烈颤抖,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青铜地砖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悲怆而惶恐:“王上!不可啊!此乃天大僭越!周天子虽暂无力南顾,然其名号犹存于天!天下诸侯皆以周礼为宗。吾楚强则强矣,然骤然称王,授天下以口实!若周室震怒,召诸侯群起而伐……楚将危矣!此非福祚,乃催命符咒!请王上收回成命,慎思!慎思啊!”
殿内火光跃动,照得每个人面色阴晴不定。一些老成持重者看向申息的目光隐含悲凉,更多新兴的军功贵族则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熊渠的嘴角抿成一条刻薄的直线,他俯视着阶下跪伏的老令尹,深陷的眼窝里凝聚着一种狂怒风暴前的绝对冰冷。
“名号?口实?”熊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摩擦的刺耳厉响,轰然砸向偌大殿宇:“周室的礼乐?只会在周人的镐京腐烂臭!我父祖熊杨王、熊艾祖王,何曾见过周礼庇护?!昭王率大军南侵时,周礼何在?!楚人跪在沼泽里求生时,周礼何在?!”
他猛地从宝座上站起身,巨大的影子瞬间遮蔽了跪地的申息。他走下台阶,沉重的战靴踏在冰冷的青铜地板上,如同战鼓轰鸣。他一步一步逼近申息,最终停在老令尹面前,巨大的阴影将申息整个覆盖。
“老令尹口中的‘福祚’,是我楚人祖祖辈辈用血、用尸骨、用命,从这片南蛮荆棘之地里一厘一毫刨出来的!”熊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如同毒蛇在耳旁嘶鸣,每个字都滴着冰冷的恨意:“‘催命符咒’?寡人现在拔剑,就能要了你的命!这才叫催命符咒!”他猛地抽出了腰间佩剑,寒光一闪!
“父王!”
就在此时,熊渠次子、新封鄂王的熊红突然出声。他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目光却锐利异常,不闪不避地迎上熊渠那喷薄着杀意的眼睛:“老令尹担忧楚国安危,其心可鉴。父王此举,乃继往开来,欲以雷霆之势慑服蛮越,震慑天下!功在千秋!然则……”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如大泽深流,“老令尹所虑,亦非全然无理。周室虽衰,犹如百足之虫。今三钺已铸,王命已颁,南疆皆知我楚国气象!但,何妨暂缓声张?待我三兄弟在句亶、鄂地、越章夯实根基,将矿山铜流稳固地输入丹阳父王手中!到时三王呼应,楚地固若金汤,铜兵如林,纵使周天子震怒,又如何敢轻启战端?父王千秋伟业,需的是铜与土,又岂在一个虚名?”
熊渠握剑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的暴怒如同沸水下的黑炭,依旧猩红滚烫,但翻腾的幅度略减。他盯着次子熊红那如同两块深藏玄机的铜矿般的眼睛,又缓缓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大殿里只剩下铜壶滴漏清晰冰冷的滴水声,敲打着死寂。
良久,熊渠那柄出鞘一半的宝剑,终于出一声令人窒息的摩擦声,缓缓滑回剑鞘。他胸膛起伏,声音像是从滚烫的矿石深处挤压出来,带着烟熏火燎的余烬:“鄂王之言,尚有一分道理。老令尹年迈昏聩,忧惧太甚!”他冰冷的目光盯在申息瑟瑟抖的背上,“滚回你的府邸去!闭门思过!”
申息如蒙大赦,抖索着谢恩,几乎是爬离了大殿。大殿里死寂依旧,但无形的风暴似乎暂时退去了最狂烈的中心。熊渠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回那三柄在火光中闪烁幽冷光泽、铭刻着“天命在楚”的巨大王钺上:“寡人之命,已如九鼎!熊康守西南句亶,打通铜矿南道!熊红坐镇鄂地,掘尽铜绿山之矿!熊执疵前驱越章,荡平扬越,收尽南蛮铜锡!功成之日,便是楚国之祚照耀荆湘之时!”他的声音在大殿穹顶之下回荡,如同巨兽低沉而不可置疑的咆哮。
鄂王宫深处冶炼场。赤红铜液在巨大坩埚里如黏稠血浆沸腾起泡,浓烈硫磺味与烧灼炭气呛入鼻腔。工匠身躯被高热扭曲成跳动的暗影,青铜重锤敲打声沉重如大地心跳。
鄂王熊红赤膊立于高台中央,汗水浸透皮裙紧贴腰身。健壮肌肉线条在炉火光下宛如铜铸。
粗重铁钳猛然钳住半凝固的赤红铜块狠狠拽出,砸上铁砧!
“铛!——给周天子锻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