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如同一个被冻僵却精准无比的木偶。他用冰一样冷的、僵硬而稳的双手,迅解开自己身上那件湿透黏冷的单薄深衣和贴身衣物。然后,他粗暴地扒下尸体身上那件沾染了尿液血沫、尚且温热的齐国士兵专用羊皮袄和带甲的裤子。刺鼻的血腥气和尿臊混着残余的士兵体热扑面而来。他毫不犹豫地抓起那件温热的羊皮袄,用力擦拭自己沾满泥污血水的脸和脖颈。粗糙的羊皮上浓烈的体味、血沫和尿液混合的气息让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迅套上那件还带着死者体温的羊皮袄和裤子。温热的触感短暂抵御了周身的刺骨寒气。他在尸体旁单膝跪下,手指沾取着地上混有泥土的新鲜血迹,在自己脸上粗劣地横竖涂抹几道!又胡乱抓起地上一把冻得硬邦邦、混杂着马粪尿的污泥草屑,草草揉进自己头里、抹在脸颊脖子未被血污沾染的部分,再用更多污泥涂抹在刚换上的衣物暴露之处。仅仅片刻工夫,他已变成了一个刚从泥泞中滚爬出来、肮脏又疲惫的“齐国守夜士兵”。
他站起身,刻意踏着沉重而略显拖沓的步伐,如同一个夜间巡逻归来、昏昏欲睡的疲惫士兵,沿着马匹所在位置、靠营地边缘的一条固定巡逻路线,摇摇晃晃地走向楚国武士被勒令驻扎的那个被忽视的营区角落,消失在被风席卷的黑暗里。
只留身后冰河的弯曲凹处。那具被剥去了外衣、姿势怪异地扭曲在冰冷泥地上的尸旁……
一枚完整的、黄澄澄的、散着清冽甘甜气息的橘子,突兀地端端正正摆放在他的胸口!湿冷的水珠从橘子顶部饱满的表皮缓缓滚下。
黎明的第一缕微光艰难地穿透岐阳上空厚重凝滞的铅灰色冻云时,楚人偏帐的帘子就被粗暴地掀开了。清晨凛冽的寒气携裹着冰粒猛冲进来,卷起地上微小的尘埃和草茎。
内侍鹖冠端正,紫袍边一丝不苟,但眉宇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灼。他目光快扫过帐内,熊绎依然保持那种近乎石化的跪坐姿态,身上裹着厚厚的熊皮大氅。那件破旧的貂裘整齐地叠放在他身侧的木榻上,如同某种不合时宜的远古遗物。
“楚君!”内侍的声音刻意提亮,试图穿透帐内的沉寂。他快躬身,急促说道:“周天子有旨。请……立至!”
那个“请”字,在这清晨的寒意中听来,竟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也沾染了朝露寒气般的恭敬谨慎。
熊绎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长夜未眠的僵硬和一种山岳将倾的沉稳。
巨大的玄鸟负鼎旌旗下,大帐内炉火旺盛,温暖如春。金丝楠木的柱子上雕琢着云雷饕餮。地上铺着来自西陲的厚厚花罽毯,柔韧鲜艳。周康王端坐于玉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白玉珠在灯烛微光里温润摇曳。诸侯们依照封国等级分列左右。鲁公伯禽神色凝重,燕侯克眉头紧蹙,最受瞩目的齐侯吕汲脸色阴沉如水,那双锐利的眼睛带着彻骨的寒意,几乎要将踏入帐中的熊绎洞穿!
暖意混合着名贵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熊绎身上残留的寒气和浓重不散的橘子香混在一起,形成诡异对比。熊绎的熊皮大氅下,深衣沾染的泥渍水痕虽已大半干涸,但那浓重得如同刻入骨骼的清冽橘香,却在温暖的空气中固执地萦绕弥漫。
他依照最严格的觐见仪轨,一丝不苟地行礼。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沉稳、无可挑剔。
“楚子绎,”周康王的声音透过珠帘,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但细听之下,却又似有一丝极细微的疲惫,“昨夜之事,闻乎?”那目光如同实质,透过串串摇晃的珠玉,落在熊绎身上。
熊绎的头颅依旧低垂着,保持着臣服的姿态。但他的双肩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线:“楚地鄙远……臣下听闻,乃遭宵小窥伺…此乱…当在诸营…臣实不知。”他的回答缓慢、语调平直无波,甚至没有一丝上扬的疑问。每一个字都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传闻,但声音里透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齐侯吕汲猛地向前一步。沉重的厚底玄舄在松软的地毯上几乎踏陷了进去!他的双目赤红,里面燃烧着某种灼人的恨意和戾气,胸膛剧烈起伏,愤怒让他花白的胡须都在抖动:“昨夜!齐之卫士于河曲遇害!”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如同绷到极致的弓弦即将断裂。他直直指向熊绎:“有果在侧!橘!岂非荆楚所贡乎?!”那手指如同淬毒的短剑,刺破了帐内炉火的暖意。
他的话如同投入滚油的冰块,整个大帐瞬间被引爆!各国诸侯、随从臣僚嗡嗡的议论声陡然升高,无数道审视、猜忌、甚至隐隐带着惧意的目光交织汇聚到熊绎身上。那清冽的橘香此刻在所有人感官中变得如此浓烈、如此锐利,仿佛凭空又浓了数倍!它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甚至盖过了名贵的兽炭焚烧散的幽香。
熊绎缓缓抬起了头。他没有看暴怒如狂的齐侯,也没有回应帐内骤然炽烈的目光和喧嚣。他的视线穿过前方摇晃的珠帘缝隙,最终定格在周康王冕旒下方那双深如幽潭的眼眸上。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带着千钧重物碾过碎石滩的沉重和力量,稳稳地压制住周遭所有的噪音:“陛下。”他微微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力量,又似乎在谨慎地选择词语。
“荆山苍莽,蛮烟障目。”他直视王座的方向,声音没有丝毫波动,“楚子绎十年……乘柴车,衣敝裘,率部从开林莽、凿险阻。”语句流畅而出,每一个字都刻印着楚人十年的血汗和足迹,“跋山涉水,携此橘贡……楚地寒瘠,唯此果微有清甜……”
他语不变,声音却陡然拔高一线:“然!楚人如橘!虽皮糙肉厚,枝虬刺尖,内瓤百瓣,亦护根本!”他的身体笔直挺立,目光如同淬过火的荆山之铁,“开疆拓土,非仅楚绎一身!实楚民数十载头颅、肝胆、精血所浸!”这句话带着金属撞击般的回响,震得头顶珠帘都似乎跟着簌簌轻响!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就连原本气势汹汹的齐侯吕汲,也像是被这声激越金石般的宣告猛然截断了冲势!他那向前倾的身体骤然停在当场,抬起的指控的手僵在空中!
所有的目光——审视的、猜忌的、恐惧的——都被熊绎身上那股陡然爆出的、如同荆山在烈火下升腾起的不屈蛮犟所慑!
熊绎的话语并未结束。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穿透冕旒玉珠的垂帘,直面王座上端坐的那位天下共主:
“今,此橘在此!”他猛地扬起手臂,手指划过的虚空里,浓烈的橘香仿佛凝聚成了有形之体!“陛下可纳之!如纳楚人十年肝胆、百代丹心!”
“亦可……”他语调骤然一沉,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弃之荒野!”那“弃”字吐出,带着一种斩钉截铁、几乎切断一切的冷酷决绝!“楚地虽小,山林犹坚!楚人如橘,纵碎千瓣,其心犹在!”声如金石交击!
死寂。绝对的死寂笼罩着巨大的营帐。香炉里燃烧的瑞炭出细微的哔剥声,愈衬得周遭寂静得令人窒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熊绎身上。
周康王缓缓抬起眼帘,冕旒的珠玉随着动作轻微碰撞。他没有再看熊绎,视线落在了王座前巨大条案上。那十七枚黄澄澄的橘子静静躺在精美的玉盘里,它们厚实粗糙的果皮在温润的烛火下泛着微弱的柔光。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周康王缓缓伸出手,拈起盘中一枚橘子。玉饰宽袖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些许,露出小半截白皙有力的手腕。那枚果实在他指尖显得格外沉重。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捻着厚实的橘皮,指甲轻轻陷入果皮油胞。一阵更加清冽、甚至带着凛冽寒意的橘香骤然在温暖的大帐中爆开,弥漫四散!
康王的手指稳稳剥开橘瓣,他缓缓将一片橘瓣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他咀嚼得很慢,很专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低垂。唯有眉心几道深邃如刻的皱纹,在冕旒珠玉的阴影里显得更加凝重。
浓烈的、来自荆山的橘香在整个王帐中汹涌!
回程的柴车吱呀摇晃,碾过冻土尚未完全解冻、边缘依旧坚硬的土地,留下两道细长湿痕。阳光惨白,勉强穿透天际残留的冻云,毫无暖意地落在荒芜的原野。风依旧冷冽,带着刺骨的寒意。
熊绎斜倚在柴车简陋的围板上。貂裘被他垫在身下,隔绝些许木板的冰冷坚硬。那件熊皮大氅随意盖在腿上。他双目微阖,脸上刻着疲惫的深痕,却无一丝睡意,仿佛在聆听车轮碾过、大地深处传来的某种沉闷回响。青桐坐在车辕另一端,侧对着他,眼睑低垂,目光落在缓慢向后移动的荒芜景色上。
车后不远处,楚军的队伍默默跟随。他们身上的白色纹彩在灰白日光下模糊不清。只有那面覆盖在粗木架子上的人皮鼓,随着拖曳前行,依旧出持续的、沉闷枯燥的摩擦声。这声音仿佛荆山深处某种恒久的低语。
车轮碾过一段特别颠簸的路面,车身的震动让青桐抬起了头。她的目光滑过熊绎沉静得如同寒潭水的脸,缓缓移向车后那被黑毡包裹的鼓,最终又落回熊绎眼底那片沉重的暗影上。
“……十七张皮……”她的声音飘在颠簸的风中,很轻,如同怕惊醒什么。后面的话语并未出口,但其中沉甸甸的重量,在车轮单调的呻吟中无限弥漫。
熊绎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缓缓地睁开眼帘,视线投向西南方遥远天际的轮廓——那是荆山的剪影,在低垂冻云的映衬下,如同一条蛰伏于大地之上、筋骨虬结的墨色巨蛟。山峦上似乎刚经历了一场豪雨,那一片片厚重的深黛色,像泼墨般饱蘸湿润沉郁气息;裸露的岩壁在雨后短暂晴光里显出新近冲刷过的赭红,如同刚刚凝固结痂的血色疤痕。一道清晰的、墨带般的浓云,如同被天神的巨笔狠狠涂抹过,滞重地垂落半山腰,仿佛巨大的锁链缠绕山体。
他的视线长久地停驻在那墨带般的山岚与赭红的新露岩壁上,眼瞳深处那沉淀了十年的、铁石般的坚毅,终于融化了一丝。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那双沉静的眸底深处涌动——或许是疲惫堆积到极处后的荒芜感,或许是重压如山卸去一丝后的空茫?最后,都沉淀为一声悠长到近乎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