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中突然出现的生机猛然注入!所有的楚人爆出最后潜力冲向那片橘林!枝桠上的尖刺钩破了他们的皮肤,留下道道血痕。脚下山坡的湿滑让每一步都仿佛攀爬悬崖,但他们不管不顾,手脚并用,像一群寻求最后庇护的野兽。
追到林子边缘的蛮人骤然停下,出惊疑不定的短促呼哨。他们不再追击,只是站在山坡下密匝匝的树林边缘,眼神复杂地盯着上方那片橘影婆娑。几个蛮人喉咙里出含糊不清的音节,对着那片橘林指指点点,神情夹杂着敬畏和踟蹰。雨声似乎小了些,只剩下枝叶在风中哗啦作响。
熊绎第一个冲进橘林深处。脚下踩着一层厚厚的经年落叶,绵软,不再泥泞。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陡然从每一寸紧绷的肌肉中释放。腿一软,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落在这片湿软而陌生的土地。黏腻的湿冷紧紧包裹住沾满泥污的兽皮裤。他伸出微抖的手臂,摸索着抓住一根低垂的橘枝。粗糙的树皮蹭过掌心,带刺的叶片微微刮过手腕,微疼而清醒。他用尽全力,将一颗沉甸甸的青橘扯了下来。果实冰凉、坚硬、饱满,散着一股雨洗后清晰的、带着一点刺鼻酸涩的陌生香气,迥异于刀兵血腥。他低下头,将湿漉漉的脸贴在冰凉的橘皮上,雨水顺着他的额、鼻尖滴落在橘皮青色的纹理上,缓缓滚落,分不清是水是汗。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出胸腔深处疲惫的回音。橘皮上冰冷的清新,和弥漫在四周、挥之不去的蛮荒雨腥气,竟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身后,幸存者们也陆续脱力地倒下,相互依偎或瘫坐喘息,在这片湿漉漉的橘荫庇护下,竟一时有了短暂的宁静,只有风声穿过枝叶的呜咽。血与泥浆混在他们破烂的衣衫上,如同古怪、干涸的纹身。他们的目光茫然失焦,仿佛还未从方才的修罗场中彻底醒来,又好像被这片意外救命的林子攫去了全部心神。
熊绎缓缓抬起脸,目光越过挂着水珠、浓绿得几乎黑的橘叶缝隙,望向山坡下方。那些蛮人如同不散的阴魂,依然在林子边缘徘徊,却终究没有追进来。黧黑涂抹油彩的身影在越来越昏暗的雨幕里若隐若现,如同这片土地孕育出的怪异果实。他们不时向林子方向投来难以解读的目光——混杂着警惕、不甘,或许还有一丝丝古怪的、如同畏惧深潭般的忌惮。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那颗沾满泥土和汗水的青橘在他手中沉甸甸地躺着。他用那几乎无法握紧、布满细小伤痕和冻裂口的手指,用力擦掉橘皮上一块顽固的泥巴。粗糙的表皮摩擦着指腹。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烛火的咿呀声钻进他的耳膜。熊绎猛地侧头,凌厉如刀的目光瞬间刺向侧后方浓密的橘林深处——荆棘丛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了一下,细微得不似活物。
几乎是本能反应,熊绎沾血的手紧握匕,闪电般站起!那微弱声音的来源……一个人?一个……孩子?他眼中暴戾的凶光骤然凝固,随即化作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荆棘窸窣分开,露出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小人影,穿着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麻絮衣物。泥浆和血污糊满了那张小小的脸孔,只余下一双深陷的、大大的眼睛在昏暗中突兀地睁开,闪烁着纯粹的、毫无掩饰的惊恐,就像受惊的幼兽。那双眼睛里只有原始的恐惧和一种接近死亡的麻木呆滞。
孩子……孩子!
熊绎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瑟瑟抖的小身躯上,又缓缓抬起,掠过周围瘫倒的勇士们一张张被血污和疲惫刻得棱角分明的脸。最后,他的视线穿透细密雨丝笼罩的橘枝缝隙,死死锁在下方的蛮人身上。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黑影仍在幽暗的光线下固执地蠕动徘徊。
“呜…”那孩子细微的呜咽带着尖锐的尾音。
熊绎猛地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深瞳中最后一点人性化的惊愕与波动已消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潭。他握紧了那颗冰冷坚硬的青橘,指关节在皮肉下滑动,出细微的摩擦声。另一只沾满血和泥浆的手掌无声展开,向前平伸,示意部下:“起。”
“君上?”离他最近、半跪在泥泞里的一个年轻武士迟疑地抬起头,脸上混合着迷茫和忧虑。
“猎。”熊绎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冰冷的命令字眼从他紧抿的唇边滚落。他不再看那个孩子,甚至不再看自己的部下,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着那树林边缘、徘徊不去的方向。那片蛮人如同嗅到腐肉的蝇群,在他眼中,不再是生命,只是猎物。
“起来!”熊绎突然咆哮出声,声音如同滚石,震得橘枝上水珠簌簌坠落。他的手臂再次猛地向前挥出,动作幅度之大,近乎撕破空气,直指向山下那犹自不甘的猎食者。
橘枝猛地晃动。那个蜷缩在荆棘丛中的瘦小身影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小小的身体蜷得更紧,像只被踩进泥沼深处的虾。
十年。
荆山的主峰依旧苍茫,但山脊之下,靠近汉水宽阔河湾的平缓地带,却显出了经年的改变。不再是无边无际的蓬蒿与乱石,大片被清理过的土地上,稀疏的木屋连成村落模样。田地散落其间,依稀可见被火烧焦的黑褐色痕迹——那是此地特有的“火耕”留下的标记。水边的几处田地里,浑浊的水还没完全退去,裸露出湿漉漉的淤泥——这是“水耨”的痕迹。一些瘦小的耕牛被套在简陋原始的耒耜上,在淤泥中拖曳着,出吃力的喘息。一些黧黑的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赤裸着沾满泥浆的腿脚,沉默地弯腰在田间劳作。他们偶尔直起身,望向高处那片新建起的“宫”的方向,目光里充满了疲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所谓“宫”,只不过是一个相对高敞的大茅草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的、尚未干燥的新鲜茅草,出浓郁的青草气味。四面是用粗壮的荆条编织而成的墙,糊着泥浆,尚未干透。屋子正前方,竖着一根用整根巨大荆木制成的粗柱。柱体经过精心刮削,显出光滑的质地。柱子顶端,一簇被火小心烘烤并雕琢过、已完全变形的巨大牛角被深插进去,扭曲、尖锐的姿态如同凝固的火焰,向所有方向宣告着权威——一种荆山特有的、尚显粗糙的权威。
清晨的光线微弱地透进这简陋的“宫”堂。空气中弥漫着潮气、泥腥味、干草味以及刚刚剥下的新鲜兽皮的强烈味道。
熊绎独自跪坐在屋子正中央铺着的一张宽大虎皮上。那虎皮色泽黄黑相间,头部依然完整,虎目虽黯淡无神,口吻却龇开,残留着曾经的威仪。但它的边角处已磨损得灰、卷起,露出了内里粗糙的肌理。熊绎闭目凝神,双手自然地搁置在膝头。他身上不再是粗粝的兽皮,换了一件新缝制的墨色深衣。衣料依然是粗糙的葛布,但边缘用靛青颜料仔细染过,勾勒出简单、连续的菱形纹样——那是楚人特有的“雷纹”。与十年前相比,他的脸廓更加分明坚硬,如同被荆山风雨凿出的岩石刻痕。颌下短髭根根乌黑坚硬,眉骨投下深刻的阴影,眼睑下方隐现着常年积聚的疲惫刻痕。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是青桐。她跪坐在虎皮垫的另一端。十年来,她那异常沉默的双眼已成为熊绎最熟悉的参照物。她递上一个用老葫芦剖成的容器:“君上,祭。”
浑浊的液体在葫芦瓢里晃动。那不是酒,是由野生薏米和不知名草根熬煮出的浓厚浆汤,散着谷物微弱的焦香和草木特有的苦涩气息。熊绎睁开眼,接过葫芦瓢。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啜饮。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柴门(说是门,不过是几根粗壮荆条简单捆扎而成,上面覆着兽皮),投向山下稀疏零落的村落。透过清晨雾霭,隐约可见几个黧黑的瘦弱身影正在田间劳作。
他收回目光,沉默地一饮而尽。寡淡刺舌的液体划过喉咙。
“都……备好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初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青桐并未答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宫殿一侧的角落里。那里挂着一张用新鞣制的、还泛着湿韧气息的完整牛犊皮子,覆盖在一堆凸起的物件上。她将牛皮掀开。
下面是一卷折叠好的貂裘。那皮毛被岁月磋磨得早已没了初时的柔润光泽,色泽黯淡黄,布满难以计数的摩擦和刮擦痕迹。细看之下,无数小孔和脱线的地方,毛色也深浅不一,如同饱经沧桑的老者脸庞。旁边,静静躺着一柄打磨得极其光滑、边缘如同镜面的石斧,手柄缠绕着浸染靛蓝并反复捶打过、异常坚韧的葛绳。青桐轻轻抚过斧面冰凉的轮廓。
熊绎的目光落在貂裘和石斧上,停留了片刻。十年前那个山雨欲来的画面似乎又重新沉甸甸地压上肩膀。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柱子后面一处隐蔽的隔间——那更像一个壁龛——那里堆放着一个覆满尘土的物件。他掀开覆盖其上的、积了厚厚一层灰的黑褐色兽皮。
一面巨大的、形状接近扁圆、边缘并不规整的人皮鼓,赫然显现!鼓面紧绷,质地奇特,上面残留着一些难以名状的细长暗色纹路,隐隐透着一股干涸凝固的煞气。鼓身边缘用不知何种野兽的筋脉粗暴地缝制连接,许多地方已经磨得亮,带着油光。这是用当初那十七个南蛮勇士身上的东西,精心炮制鞣成“材”,在无数火光摇曳的夜晚,被骨针细密坚韧地缝缀而成!
熊绎伸出粗粝布满深茧的手掌,轻轻拂去鼓面上经年累月积淀的尘埃。手掌过处,露出暗沉的皮革本色。
青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如同穿过十年尘埃而来,带着一种遥远的干涩:“岐山之阳……诸侯毕至?”语调平平,没有疑问,只有叙述。
熊绎的手指在人皮鼓粗糙的筋脉缝合线上拂过,出一丝微不可闻的摩擦声:“周天子召。贡,礼,不可废。”他缓缓地合上眼皮,又睁开,将覆盖鼓面的兽皮重新拉上,“备车。”
山风裹挟着湿冷的寒气,从汉水宽阔的水面吹来,带着一股深冬特有的、近乎凝固的寒意。一辆原始之极的柴车,吱吱呀呀地行进在向北延伸的道路上。它由几根尚未完全干燥的荆木枝干拼凑而成,木头因颠簸而不断出呻吟般的摩擦。车身极其低矮,仅能勉强容下一人乘坐。拉车的是两匹瘦骨嶙峋的矮种山地马,喷吐着粗重的白雾。一个沉默的驭手裹着厚厚的兽皮褥子,蜷缩在车辕前。
熊绎端坐车中。那件旧貂裘裹在他身上,色泽灰暗,边角的皮毛磨损得露出了底下的麻布衬里。他膝上放着一个用细密藤条编制的提篮。篮子里的东西不多,却极其沉重——十七枚深黄色的橘子挤在一起,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果皮粗糙厚实,透着饱满的光泽,散着清爽微酸的清香。这香气在凛冽的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和顽强。
随行护送的楚军约五十人。与其说是军队,更像是在荒野狩猎时被临时聚合的猎手。他们几乎都赤裸着黝黑的上半身,只在下身围着简单的兽皮短帔,脚上套着草鞋。每人手持一柄长矛——矛头依然是磨制出的锐利石片或坚硬骨角,捆绑在长长的木杆上。他们脸上涂着用以恐吓敌人的白色粉末或是用靛青矿物颜料涂抹出的扭曲怪诞花纹,沉默地走在柴车前后。每一步踏在满是砾石的地上,都带着一种原始粗野的韵律感。唯独柴车后部,两个强壮的楚军沉默地拖曳着一件沉重器物——那面人皮鼓被牢牢捆绑在粗木制成的架子上,上面覆盖着一大块厚实的、用某种猛兽皮缝制的黑色毛毡。鼓架拖行在坎坷地面,出沉闷而持续不断的摩擦声。
路越走越宽阔,渐渐可见有人工铺填的痕迹。远方地平线上,旌旗开始映入眼帘。起先是稀疏的点,很快变得稠密如林,各色各样,迎风招展。巨大的营盘轮廓在初春未散尽的薄雾中缓缓浮现,轮廓清晰。空气中开始混杂各种气味:人畜密集的浊气、燃烧木柴的烟气、烹煮食物的浓郁肉香,还隐约传来鼎沸的人声和金属碰撞的细微脆响,与楚军单调沉重的脚步声形成鲜明反差。
楚军这支赤膊、纹面、手持原始武器的队伍出现,立刻引起了驻扎在营地外围的诸侯侍卫的注意。惊愕、好奇甚至带着明显厌弃的目光如同黏腻的湿泥,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有人指着他们赤裸的上身和花纹交错的脸颊,窃窃私语,伴随着毫不掩饰的讥笑声。一个在路边整理车辆、衣饰相当考究的年轻军士,甚至夸张地捂住了鼻子,鄙夷地转过脸去,仿佛闻到什么难以忍受的气味。
“嗤……这便是楚蛮?”另一个护卫在车旁、留着修剪精致短须的侍卫,眼神如同刀刃般扫过楚军手中的骨矛石斧,撇了撇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竟是用这般粗物?”语气中的轻蔑如同冰冷的针,穿透呼啸的冷风。
楚军中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回应那些刺耳的言语和目光。他们依旧沉默行进,赤着的脚掌踏在冰冻坚实的土地上,出轻微的啪嗒声。唯有拖曳在后面的人皮鼓沉重的架子,在粗粝的地面拖行时出难以忽略的、令人微感不适的摩擦噪音——仿佛一只巨大野兽缓慢爬过砾石滩。这声音使得周遭原本的嘲笑和窃语声渐渐低落下去。那些带着鄙夷的目光里,似乎隐隐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和警惕。
柴车在巨大的营门前停下。那门极其高大,由整根巨木捆扎而成,覆盖着染成朱红色的厚厚兽皮,在寒风中鼓动起伏。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只巨大的青铜兽钺,寒光闪闪,睥睨着四方。守门的甲士身披暗绿色甲片编织精密的皮甲,头盔尖端饰有染成鲜艳红色的长雉翎。面对这支怪异行进的队伍,卫兵们的手已经本能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剑柄鞘。当值的校尉大步走来,他身披更坚固的鳞甲,护心镜在寒冷空气中闪耀着冰冷光辉。他的视线如同梳子般从楚军的赤膊、纹面滑到那辆原始不堪的柴车,最后落在熊绎那件破旧的貂裘和他膝上那个朴素得格格不入的藤条篮子,眉头深深地拧紧。
他的目光如同冰凌,穿透熊绎身上那件破旧的貂裘:“来者,何处所贡?所贡何物?”声音平板生硬,不带一丝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