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公接过,展开扫了几眼。信写得极为恭顺,将曲沃三代对晋国的功劳一一列举,将占据翼城说成是“清除奸佞,保全宗庙”,并表示愿加倍进贡,永为周室藩屏。
“若天子不允呢?”虢公合上绢书。
师过抬头,第一次直视虢公的眼睛“那我主唯有据晋地自守,以待天命。然外臣窃以为,天子圣明,必不忍见姬姓宗室自相残杀,使戎狄渔利。”
软硬兼施。虢公听出了话外之音应允,则曲沃名义上仍臣服周室,贡赋照旧;不应允,则晋地将陷入长期战乱,北方的赤狄、白狄必将乘虚而入。
“使者先退下。”虢公挥手。
师过再拜,从容退出。
帐中陷入沉寂。良久,有将领开口“将军,曲沃公虽为逆臣,然其言不无道理。晋国内乱,得利者是狄人。且我军远征,粮草不继,若久拖不决……”
“你在劝我退兵?”虢公挑眉。
“末将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虢公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远处翼城模糊的轮廓,“天子命我问罪,我若就此退兵,天下诸侯会如何看待?会说我虢公林父畏战,会说王室已无力制裁悖逆之臣!”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过决断“传令,明日进军,兵临翼城。我要看看,这个曲沃公究竟有多少斤两。”
但虢公终究没能兵临翼城。
当夜,翼城方向火光冲天。探马来报,曲沃军焚烧城外民居,将百姓驱赶至虢军必经之路,绵延十余里皆是哭号难民。与此同时,曲沃的游骑开始袭击虢军粮道,虽是小股骚扰,却让押粮部队疲于应对。
更致命的消息在第三日传来梁国、荀国、贾国三国联军约五千人,已抵达翼城以北百里,号称“助天子讨逆”,实则观望。
“梁、荀、贾,皆与曲沃有姻亲。”副将苦笑,“他们此来,名为助战,实为威慑。若我军真与曲沃决战,他们必从背后袭击。”
虢公盯着地图,感到一阵无力。他用兵多年,深知战场之外的政治博弈有时比刀剑更锋利。曲沃公不仅是个武将,更是个精通权术的政客。他知道如何利用诸侯间的矛盾,如何用难民阻滞敌军,如何用联姻缔结盟友。
第七日,天子第二道诏书到了。
这次的口吻温和许多,只说“晋国内乱,朕心甚忧”,命虢公“妥善处置,勿使战祸绵延”,并“可召曲沃公入洛陈情”。
“天子改主意了。”副将低声说。
不是改主意,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虢公明白,周王室早已不复当年,天子权威日削,能调动的兵力有限。若真与曲沃开战,即便取胜也是惨胜,届时王室虚弱暴露无遗,四方诸侯必有异动。
“退兵吧。”虢公终于说。
“那曲沃公那边……”
“告诉他,让他亲自赴洛邑向天子请罪。”虢公顿了顿,补充道,“若他敢去的话。”
他料定曲沃公不敢去洛邑。那等于自投罗网。但这话必须说,为王室,也为他虢公林父,保留最后一点颜面。
虢军退兵那日,武公登上了翼城墙头。
他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旌旗,对身边的师过说“周室真的老了。”
“主公明见。”师过躬身,“然天子虽衰,大义名分仍在。虢公虽退,怨恨已种。梁、荀、贾诸国,今日可为盟友,明日亦可为敌。此战虽胜,实未竟全功。”
“我知道。”武公望着虢军远去的方向,目光深沉,“虢公林父,此人能屈能伸,今日退去,他日必卷土重来。梁、荀、贾诸国,不过是见利而来,无利则去。至于天子……”
他冷笑一声“只要我不去洛邑,他就奈何不了我。而我是不会去的,这辈子都不会。”
“那接下来?”
“接下来,”武公转身,望向翼城内的废墟焦土,“收拾山河,安抚百姓,让晋国人知道,跟着曲沃,比跟着翼城的大宗更有前途。”
“那公子缗……”
“留着他。”武公说得很随意,“他是哀侯之弟,是正统。有他在,翼城的遗老遗少就还有念想,就不会铁了心跟我拼命。等哪天我收拾完内外,再处理他不迟。”
师过心中微寒。他跟随武公十年,自以为已了解这位主公的深谋远虑、杀伐果决,但此刻仍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在武公眼中,人似乎只有两种有用的,和没用的。有用的就利用,没用的就除掉。至于道德、情感、血缘羁绊,都是可以算计的筹码。
“对了。”武公忽然想起什么,“派去洛邑的使者出了吗?”
“三日前已出,携白璧十双,良马百匹,绢帛千匹。”
“不够。”武公摇头,“再加玉圭一对,要殷商古玉。天子好古物,投其所好。”
“可那对玉圭是镇库之宝……”
“宝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武公打断他,“用死物换活路,值得。”
师过领命退下。城头只剩武公一人。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血迹未干的城墙砖上。远处,幸存的翼城百姓开始从藏身之处爬出,在废墟中翻找可用的家当。哭声隐约传来,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武公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有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权力的气息。
翼城拿下了,但战争远未结束。
虢公会再来,周天子不会罢休,那些观望的诸侯随时可能倒戈。而晋国之内,表面顺从的贵族们,心里在盘算什么,谁也不知道。
这只是一局棋的开始。
而他,必须赢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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