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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齐涛晋浪(第4页)

巨大的声响。一名只着犊鼻裤、体格异常雄健壮硕如同门神般的高大寺人,面色沉毅,小心翼翼地将一大木桶滚沸翻腾、几乎冒出青烟的沸水,猛地、均匀地倾泻在姜杵臼那嶙峋苍老的脊背之上!

“呃哼!……”枯瘦如柴的身体在水中猛地绷紧!肌肉虬结的脊椎瞬间弓起!喉咙深处难以抑制地出一声极压抑的、近乎濒死的、饱含痛苦和某种怪异释放的短促闷哼!随即,又在沸水裹挟着强烈药力瞬间渗透骨髓的极致舒爽与虚脱般的暖意冲击下,骤然松弛开来!沉重的叹息如同将尽的风箱拉过枯朽的肺叶,悠长、疲惫,如同要吐尽积压一生的疲惫与寒凉:“……水……”他闭着眼,声音被水汽和叹息包裹得模糊嘶哑。

侍立在汤池畔巨大铜仙鹤灯影下的一位须尽白、脸上刻满忠诚的老近臣立即侧身趋前一步,俯身低语,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来自内心深处传递至身体的颤抖:“回……回君上……前日夜,潜出大河关隘的密报飞骑已然抵都……”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晋……晋人西岸大营……范鞅居中坐镇,赵鞅统其左翼……荀寅掌其右军……据报,甲兵精良……军械犀利……营垒深固……尤其……尤其其旗号铺天盖地,气势……气焰……极……极盛……渡口一带斥候如云……其斥候……其尖兵……已然渡河……甚至……窥探我大营!”“旌旗……几可蔽日!舟筏林立,其势……其势……汹汹……”老近臣艰难地将密报中那令人窒息的场面凝缩成最后半句。

大殿之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连泉水流淌和池边药罐因滚沸出的咕嘟声都清晰可闻!水雾蒸腾翻滚,带着药香的热气熏染着池畔巨大的蟠龙金柱。

“呵……哦……呵……”姜杵臼的眼皮骤然睁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珠在蒸腾的白雾中如同潜伏的蛟龙,冰冷地扫过高夷吾那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如纸、几乎要窒息而死的面孔!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冰棱划过朽木般的冷笑,在那松弛如烂絮的唇边极其隐蔽地隐现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只是水波映照的光影幻象。他那枯柴般的、湿淋淋的胳膊猛地从温水中抬起!带起一串灼热滚烫的水珠砸在水面上,“水!不够劲!烫!烫些!!”声音嘶哑而充满一种怪异的暴躁。

另一名同样精壮如熊罴的寺人额头青筋跳动,屏息凝神,再次小心翼翼地抬起另一个同样盛满沸腾药汤、表面泛着剧烈白沫的巨大木桶,竭尽全力平稳均匀地倾泻下去!滚烫的热流裹挟着更浓烈的药味和物理刺激力,再次猛烈冲击着姜杵臼那毫无血色、布满松弛褶皱的枯槁皮肤!

“呃……嘶——!呵……嗯……”喉间出的是满足却更显扭曲痛苦的呻吟,整个苍老的身躯似乎都要在这足以烫熟皮肉的滚烫中蜷缩起来,融入那致人死命的灼热中去!“范鞅……赵鞅……荀寅……呵……好……好得很……”他的声音在水声翻腾和压抑呻吟的间隙里若隐若现,断断续续,如同水底沉浮的气泡,“寡人……本想只是……用撬棍……稍稍……撬动那朽烂的木门一角……结果…一棒子下去……”他低低地、断续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浑浊的痰音和水泡破裂的啵啵声,却无一丝欢愉,只有沉如寒铁的、浸透了浓稠毒汁的嘲讽!“……反倒……把那些躲在烂木堆里……互相撕咬抓挠……啃噬自家根基的豺狗和耗子……”笑声渐落,如同阴风中摇曳的残烛,“……给……给打得……呜呼哀哉……抱……抱成一团了?刺猬?……呵……真是……天……不佑……孤也?”最终化为一声沉入水底般的、如同古井深渊里飘出的叹息,带着一种智计失效、力不从心的深深苍凉,“……算……想不到……”

殿角高台上巨大的铜兽香炉燃烧着名贵的龙涎,青烟缕缕,在水汽蒸腾中盘旋上升、扭曲、弥散,如同无法掌控的命运。汤池的热气熏蒸着,光影在氤氲水雾中变幻莫测。姜杵臼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沉入了水底般的、只有水流冲刷石壁的静默。他闭上眼,松弛如烂絮的身体似乎失去了所有支撑,缓缓地靠向背后被无数君王体温浸染温润、早已光滑如墨玉的汤池石壁,仿佛要在这片药石蒸腾、温暖混沌的迷雾中寻得片刻沉静的安眠。

然而!那浑浊松弛的眼皮覆盖下的,绝非凡夫的懵懂混沌!那眼瞳深处,那点冰寒幽光在剧烈地流转、撞击!晋国人这出乎预料的强硬集结!这种被外力挤压而产生的、被范鞅强行激的“同仇敌忾”假象,如同一条原本盘踞在朽木下互相吞噬的斑斓毒蛇,在死亡威胁下猝然挺直了所有的身躯、昂起了所有的头颈、亮出了全部的致命獠牙!狰狞地、狂暴地矗立在了他!姜杵臼!这位谋划半生、意图重振东方霸业的暮年雄主的面前!范鞅的凶悍狠厉、赵鞅家族的雄浑底蕴、荀寅那深不可测的权谋算计……更可怕的是他们背后所代表的、被这临时利益所暂时绑定的晋国那庞大而并未完全腐朽的战争机器所蕴藏的恐怖潜力!这力量在此刻凝聚起来,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山峦!硬碰上去吗?齐国纵然倾尽国中所有壮丁武装起来形成百万大军,在这股真正百战淬炼的精锐晋军面前,胜算几何?即便付出尸山血海、半数国中青壮死绝的代价惨胜!那齐国也必然元气大伤,国力将倒退数十年!甚至可能被周边如卫国、莱夷、乃至蛰伏的楚国所窥伺扑咬!更何况……若一个处理不好,真的在黄河西岸被晋军打出一个前所未有、史无前例的大败……姜杵臼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穿透了滚烫药水的包围,直接钻入了他的骨髓深处!那将是什么结果?!那就等于自己亲手!用尽最后的力量!彻底砸断了晋国那已然摇摇欲坠的脊梁!!然后呢?彻底激出这头被逼入绝境的巨兽垂死挣扎时的、足以吞噬整个东方的疯狂?!抑或是……让虎视眈眈的秦国、磨刀霍霍的楚国、还有那些摇摆不定、随时可能反噬的附庸诸侯,看到了可乘之机?!看到了分食齐国这块看似肥美的熟肉的机会?!

不——!!绝对不能如此!!!

姜杵臼那浸泡在滚烫药水中的枯瘦手臂猛地用尽全力在水中搅动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虚无缥缈的支撑!一个冰冷、决绝,充满自嘲与不甘,却又别无选择的最终决断,如同溺水濒死者在汹涌幽暗的水底抓住的最后一线天光——那一线名为“理智”的微弱绳索——挣扎着从他浑浊、冰冷而清醒到残酷的意识深渊中破开迷雾浮现出来!清晰无比!

撬动霸权根基的机会,此番看来是被他姜杵臼亲手擦肩而过了,但也并非彻底消亡!晋国内部那深刻如裂谷般的裂缝依然存在,只是暂时被这外来的生死压力强行挤压合拢了裂隙!只要这巨大的压力撤去!只要时间……如同永不停止的砂漏一样流逝!那裂缝!那致命的、足以将晋国彻底撕裂成齑粉的致命裂痕!必然会随着压力的消失而重新扩大!它那腐烂的内核,终究无法长久地支撑这层强行糊上的、名为“团结”的强硬外壳!此刻与晋国进行一场倾尽齐国所有国力的豪赌,将整个东方根基都押上去?!那是亡国之君的孤注!是灭宗毁祀的愚蠢行径!是……葬送毕生心血、令祖宗蒙羞的笑柄!

“来……人……”苍老异常、却骤然清晰到带着金铁敲击之声的召唤,猝不及防地划破了温汤殿宇内水汽氤氲的死寂!所有垂手侍立、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近侍、医官、寺人皆浑身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

姜杵臼猛地从汤池中站起!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年龄绝不相符的、残留的爆力和一种被压抑到极致最终爆的决绝!滚烫的泉水顺着他松弛的皮肤如同溪流般汹涌滚落,蒸腾着白色水汽。侍者慌忙涌上,用巨大的、吸水力极强的素白丝帛将他潮湿枯槁的身体紧紧覆裹、擦拭。姜杵臼挥开试图搀扶的侍从,赤足,赤裸着上身,就那样站在冰冷光滑如同镜面、触感如冰的墨玉地砖之上!那股从脚底窜升的刺骨寒气,却无法侵入此刻他那颗意志凝聚如磐石般的核心!那是数十年权力挣扎、纵横捭阖练就的枭雄本能!

他赤足踏过冰冷的地砖,留下湿漉漉的足迹。那身形在巨大空旷的、被药汽笼罩的宫殿中显得有些瘦小单薄,甚至透着一种被时光碾压后依然挣扎着的孤独与凄凉!

“传诏!”姜杵臼的声音并不高,却在空旷死寂的浴殿内带着某种金属被敲击后特有的、冷酷而极具穿透力的回响!这声音砸碎了温吞的寂静,抽刀断水般果决利落!“致高张、国夏二卿……”

他一步步,走向靠墙放置御用文房漆器的长几,步履虽慢却异常稳定。

“鲁西之地……齐鲁接壤之犬牙小邑……如‘灌’、‘龟阴’……经此数番兵火焚掠,其民惶惧,我齐国声威已足!”他背对着所有人,取过一支紫毫笔,沾了沾早已研好的浓墨。那枯槁手指握着笔杆,却稳如泰山:

“……于此中,可酌情取其一、二……以作惩戒之资!权当鲁国僭礼悖逆,需偿付之血债!”

最后一笔落下!如同刀锋划过!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如同撕咬猎物后强行叼走一块肉的贪婪与被压抑的凶狠。

“然!大局已定!示威已足!目的已达!”

他猛地掷笔入砚!墨汁飞溅如血!

“令!高、国二帅!主力!全军!即刻规避晋人锐气!避开其锋芒!不得恋战!更不可……贸然渡河寻衅!”

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如同锋利的铡刀落下!

“弃!原地营垒!退入鲁境已占之城邑,依托其城廓!固守!”

“全军……”

姜杵臼猛地转过身!湿漉漉的白紧贴在头皮上,形同恶鬼!但那双眼睛却如同寒潭深渊燃起的两点鬼火!

“……即刻……”

“……班师——!”

“哗啦——!”这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那被强行压抑的决断,如同堤坝崩塌般宣泄出的,是一种巨大的、如释重负般的疲惫与更深的、刻骨的不甘!它回荡在殿宇内,震得池水都泛起了涟漪!

侍者中最稳重的宦官领高夷吾扑通跪倒,额头重重触地,双手高举过头顶:“老奴……谨遵王命!八百里……飞骑……即刻……奔赴鲁境!”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殿门,身影迅消失在外殿明暗交接的阴影与层层帷幕之后。

殿内,再次只剩下温泉水翻腾的哗啦声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药香蒸汽。姜杵臼站在原地,任由侍者默默为他擦干身体、穿上舒适的温软裘袍。他并未立刻就座,而是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执着,一步一步走向大殿尽头那扇绘满《山海经》巨兽和云雷纹饰的巨大彩绘南窗。那扇窗,紧闭着,隔绝了北方的风尘。

他停步窗前,突然!猛地伸出枯瘦却力量惊人的双手!抓住沉重的雕花铜窗框!如同野兽挣脱最后的束缚般!爆出全身剩余的力量!向外!狠狠推开!!!

“呼——轰——!!!”

一股凛冽到足以切割岩石、裹挟着远方黄河故道带来千年泥沙气息、卷起无数枯枝败叶、雪粒冰晶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北风!瞬间如同洪荒巨兽的咆哮!疯狂地灌入这温暖湿润、飘散着药香的内殿殿堂!这股源自苦寒晋地的狂飙撕碎了蒸腾的暖湿水汽!吹得墙壁上悬垂的厚重锦缎如同垂死的风帆般激烈抖动!出恐惧的簌簌哀鸣!高台上的烛火在狂暴气流中猛烈地跳动!几近熄灭!将姜杵臼孤零零的影子在巨大空旷的墙壁上拖曳晃动成扭曲怪诞的形状!

姜杵臼!白在脑后如同枯草般狂乱地飞散!身体在罡风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却奇迹般以惊人的意志力站稳了脚跟!他布满深刻皱纹的脸颊被强劲如刀的寒风吹得刺痛!眼睛被风沙眯得生疼!泪水不由自主地沁出!但他浑浊的双眼却极力瞪大!穿透弥漫翻涌的水汽!穿透层层叠叠、沉重压抑的殿宇屋脊和宫墙轮廓!穿透整个临淄城!穿越无数重山水阻隔!

向西!全力向西望去!!!

在那目光所能抵达或无法抵达的无限远方!在风陵渡那咆哮的黄河彼岸!晋国纠集起来的庞大军营如同沉默的、披覆着铁甲的连绵群山!正以无形的意志和嗜血的刀锋!隔着一道天堑!无声地释放着足以碾碎山河、令临淄这座王城都为之窒息的恐怖威压!它像是一片笼罩东方的巨大战争阴影!

这寒意刺骨的、如同宣告败退敕令的风,在宣告着他的退避!宣告着他姜杵臼雄心壮志的一次重大挫折!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刻到骨子里的、混合着剧烈不甘和对生命尽头无力感的疲惫,终于爬上他那张被寒风吹得僵冷、却依旧高昂的下颌线!

姜杵臼!久久地矗立在这地狱吹来的罡风之中!任由那如刀寒风削刮着他已然不多的生命!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愤怒、算计与最终的审慎都冻结在躯体里!许久!许久之后!

他那微微有些佝偻、在狂风中显得尤为渺小的身影,才在寒意的侵蚀下向后……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后退了一小步!仅一步!

他抬起那青筋暴露、冻得青的手……缓缓地……用尽最后一丝象征性的力气……推动着那扇如同命运闸门般、在寒风中咆哮嘶吼的巨大窗扇……

“轰——当!!!”

沉重的窗扇与墨玉窗框最终紧紧合拢!出一声沉闷如巨兽咽喉闭合的撞击巨响!彻底隔绝了外面凄厉如鬼哭的风声呼啸!亦将那片遥远的、他并未亲眼目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分重量、如同泰山般压在他心头的大军虚影!

一并……

锁在了这片弥漫着绝望药香的……

宫阙囚牢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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