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面对着几位须皆白、脸上刻满忧患痕迹的鲁国公室老臣——他们的子孙许多就在那支突袭队伍中——试图用这句话为自己,也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鼓气。
殿下垂默立的三位老臣,如同供奉在祖庙多年早已蒙尘的石俑,纹丝不动。炭火的光芒在他们佝偻的背上投下凝重的阴影,殿外呼啸的北风撞击着紧闭的窗棂,出如同怨灵呜咽般的声响。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只听得见炭火噼啪的微响和风声。
终于,居中的须尽白、脸上布满深刻皱纹的老上卿才极轻微、却又极其清晰地摇了摇头。他的动作牵动了宽大的、象征尊贵身份的石青色深衣袍袖,拂过冰冷的地面时出一声几不可闻、却足以刺破寂静的微响:“君上……”老者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挤出,“此‘退’…恐非溃败,而是…暂退,蓄势。”他抬起那双浑浊、眼白泛黄,却依旧藏着洞悉世故光芒的眼睛,那瞳孔里映着炭盆跳跃的火光,却折射不出丝毫暖意,只有深深的忧虑,如同冬日冻结的湖面,“齐国地大兵强,是名副其实的万乘之国啊!国高一家所藏私兵,恐怕就不止此数!此来不过是先锋之锐!去岁国夏一军便已轻松破郓城。如今小挫,于那姜杵臼而言,不过是拂去了衣上一点尘埃。他只会视此为奇耻大辱!岂能容忍一个‘僭越’的小邦如此羞辱?怕只怕……这只是巨大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平静,接下来倾泻而来的……将是难以想象的雷霆风暴!”
“风暴……”姬宋像是被那“风暴”二字击中,身体微不可察地一抖,刚才因激动而泛起的那点病态红潮瞬间褪尽。老臣那如同冰锥般的断言,精准而残酷地刺入了他努力构筑、本就摇摇欲坠的勇气缝隙之中。一股更强烈的寒意从尾椎骨骤然窜起,瞬间冻结了刚才那虚假的暖流。是啊!那姜杵臼是谁?那是踩着无数对手尸骨登上君位、心机似海、手段狠辣的老狐狸!他暮年得握全权,正是内心骄狂野心最炽烈膨胀之时。齐国如同一头沉睡多年、猛然惊醒的巨熊,岂容一窝小小的野蜂用微不足道的毒刺来撩拨?一场小小的阻击战,于齐国那足以碾压小国的庞大体量而言,算得了什么?牛刀小试而已!一次意外的失利,只会极大地刺激他那强烈的征服欲和报复心!姬宋甚至能清晰回忆起探马回报的画面:国夏军退却时,阵列丝毫不乱,旌旗虽然受损但依旧飘扬,连撤退的路线都选择了便于重整和再进攻的方向……那绝非溃败,那是猛兽在扑杀前的下蹲蓄力!
恐惧,如同冰冷的巨蛇,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紧紧地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喉结如同锈住的石臼艰难滚动了一下,方才挤出几个破碎嘶哑的字:“那我鲁国……当何以自处?”
这声音充满了茫然和无力,早已不复方才的“豪情”。
话音未落,另一位神情严峻如同刻刀凿出的大夫踏前半步,声音低沉如丧钟,在死寂得令人窒息的殿中如同沉重的石块投入冰冷深潭:“君上慎思!去岁齐国国夏一军便已如入无人之境般击破郓城!那时尚未动用全力!今次我军侥幸偷袭小胜,然代价已是不轻!若齐国此番动了真怒,姜杵臼亲点国、高二卿尽倾国之兵复来……凭借他们足以淹没我们全部常备军十倍的兵力……则我鲁国……社稷危矣!顷亡只在旦夕之间啊!”他紧跟着又补了一句残酷的事实,“据报,齐人前锋虽退,中军旗帜已在郓城旧址升起,营寨连绵十数里……国夏显然只是在等待援兵!”
“社稷危矣”、“顷亡只在旦夕之间”……这几个字如同千斤巨石,轰然砸落在姬宋本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他眼前一阵黑,视野中的炭火光芒猛地暗了下来。初战那点用无数鲁国子弟鲜血换来的血勇,此刻已彻底化作沉甸甸、冰冷刺骨的绝望冰坨,沉沉地坠在胸口,堵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能调动的全部力量,那所谓的“倾国之锐”,在齐国即将到来的真正国战级碾压面前,渺小得如同撼树的蚍蜉,如同挡车的螳臂!
寂静,再次沉重地降临,如同泰山压顶,统治了整个小小的偏殿。窗外的北风骤然加大,出尖锐凄厉的呼号,如同千万怨鬼在拍打着脆弱的宫墙。其间夹杂着细碎急促的声响——零星坚硬的雪粒开始猛烈地拍打在糊着麻布的窗纸上!
姬宋的手指在宽大的玄色袍袖中下意识地、神经质地互相摸索着、缠绕着、剧烈地颤抖着。那感觉,仿佛溺水的囚徒在深不见底的绝望冰水中徒劳地抓挠,想要抓住一根根本不存在、虚幻无比的救命稻草——一种名为“拖延”的、苍白无力的幻想,正无声而残酷地啃噬着他身为君王最后的尊严和意志。
当肃杀的残秋彻底被严冬的酷寒所吞噬,最后一片挣扎的黄叶也被凛冽如刀的北风从枝头无情卷走,化作枯蝶碾入泥尘之时,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由冰冷的铁与血铸就的寒潮,裹挟着万物凋零的死亡气息,如同一场灭世的风暴,终于铺天盖地、无可阻挡地向整个鲁西边境倾轧而来!其威势之烈,几乎瞬间便碾碎了曲阜君臣那一线本就不存在的侥幸!
边境告急的烽火狼烟日夜不息!无数斥候骑卒在风雪中摔得人仰马翻,甚至因冻伤而不得不截去手足!他们用带血的嗓子嘶吼着、连滚带爬地将一个足以令所有鲁人魂飞魄散的消息——如同地狱吹来的冰冷阴风般——急报至曲阜:
齐国上卿——高张!国夏!这两位真正位高权重、足以代表姜杵臼意志的重臣,已然亲率齐国主力大军,如同撕裂天穹的狂暴寒流冰瀑,轰然倾泻而下!
车轮滚滚,碾碎冻土,卷起的烟尘遮蔽了惨淡的冬阳!无数戈矛戟钺林立,密密麻麻如同钢铁荆棘丛生、绵延不尽,在林立招展的各色狰狞兽纹旗幡映衬下,形成一片移动的、笼罩一切光明的、充满毁灭气息的金属寒林!车马嘶鸣,铁蹄如雷,沉重的脚步声汇成震撼大地的轰鸣,踏碎了鲁人脆弱的和平。其规模之盛,气势之足,远去岁国夏孤军作战的数倍!如同一座座披挂着钢铁甲胄、轰然移动的山峦!
黑底刺白大字的“高”、“国”帅旗在凛冽的狂风中撕扯、咆哮,如同向天地宣告吞噬的巨兽!鲁国耗费大量民力物力、在边境线上匆匆修筑加固的数道壁垒、哨卡和用以迟滞的小型土堡木寨,在齐军这股绝对力量的碾压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用沙土堆砌的城堡!仅仅象征性地抵抗片刻后,便在惊天动地的踏平声中化为齑粉!
齐军排山倒海般的人潮、车阵如同粘稠的黑色沥青,冷酷无情地漫过田埂、摧毁残破的农舍和田地,踏平鲁军组织起来的、微不足道的阻击线,几乎未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前疾推、碾压!数处小城邑的守军几乎闻风而逃。来不及撤退的鲁卒如同被猎杀的羊群,哭号着,在冰冷的旷野中被齐兵精良的骑兵衔尾疯狂追击驱散、切割、屠杀,象征性的反抗瞬间土崩瓦解。赤色的鲁国旗帜、折断的兵器、散落的草鞋头盔丢满了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荒野。那些象征鲁国存在、镌刻着凤鸟图腾的边境石界、供奉社稷的小祠、甚至烽燧台,一座接一座在冲天而起的火焰与滚滚浓烟中化为断壁残垣,成为焦土的一部分。鲁国西境大片曾经炊烟袅袅的膏腴土地,在齐军的铁蹄和肆意抢掠的屠刀下痛苦地呻吟、颤抖,在极短的时间内,如同浸透血水的画布,以一种令人心碎的度褪去了鲁国的色彩,覆盖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与猩红!
压力!如同山崩海啸般实质性的恐怖压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沉重地、持续不断地疯狂挤压着鲁定公姬宋的每一根神经!前线如同雪崩一样源源不绝飞回的告急文书,那竹简每一次被斥候用冻伤的手颤抖着递入宫门,撞击在那冰冷的铜门环上的声音——当啷,当啷——都像是催命阎罗手中的铜锣,一声声敲在姬宋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鼓上!每一声闷响,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他灵魂深处悬挂着的那口濒临碎裂的警钟上!
“陷落!”“溃败!”“求援!”“国军主力已至阳关!我军……全军覆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子,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铁腥味,狠狠扎进姬宋的灵魂最深处。他甚至不敢再去触碰那些染血或布满污渍的紧急文书。他感到那象征着周公遗泽、代表着礼乐源头的玄端朝服、垂有旒冕的冠冕,此刻正变成了冰冷沉重的镣铐与刑具,紧紧束缚着他,令他动弹不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无尽的屈辱与痛楚。绝望,那是一种令人疯的绝望!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暗冰湖,黑色的水流已经漫过了他的头顶,冰冷刺骨!令他正在一寸寸、无可挽回地向下沉沦,沉向那埋葬宗庙社稷的万劫不复深渊!他仿佛看到了太庙里供奉的列祖列宗牌位在尘埃中腐朽倒塌!鲁国三百年的礼乐钟磬之声,难道就要在他——姬宋——周公子孙的手里彻底断绝、化为齑粉了吗?!
姬宋摒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枯坐在冰冷的、空旷如同巨大坟冢的朝堂大殿之上。窗棂缝隙中渗入的寒风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双腿向上蔓延。炭盆早已冰冷熄灭。黑暗中,他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黑暗,渐渐泛出死鱼肚皮般的青灰,又艰难地透出一线惨淡无光、毫无暖意的冬日黎明。漫长如同一个纪元的煎熬。
终于!在黎明前最寒冷黑暗、仿佛连时间都已冻结的时刻,一个沉重到让灵魂都在抽搐的决定,一个充满了浓烈自我厌弃、屈辱和别无选择的挣扎决定,如同带血的刺钩般,极其艰难地、几乎撕裂了姬宋的咽喉,才最终从他那干裂灰败的嘴唇间,伴随着微弱的血气一起挤出:
“……遣使……”
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
“…………密遣得力之人……”他的声音因为一夜的煎熬和巨大的心理冲击而更加沙哑破碎,几乎只剩下气音,“即刻潜行……向……晋!向新田!向晋国求救!!!”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词——“晋国”!那个字眼出口的瞬间,姬宋像是被无形利刃穿心般痛苦地蜷缩了一下身子!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的气息,猛地闭上了布满血丝的双眼!长长的、因缺乏睡眠而黯淡无光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再也遮挡不住眼角溢出的、混合着绝望与羞耻的浑浊液体。向晋国低头!向那个曾经无情践踏过鲁国尊严、多次强索赋税、动辄以武力相挟的北方强邻求救!这是他姬宋生平从未想过、也绝不愿作出的最痛苦、最屈辱的抉择!然而此刻,一切的礼乐尊严,那些传自周公的傲骨,那些盘桓心头数十年、绵延千年的旧恨,在那冰冷残酷、即将把他和他的国家彻底碾成尘土的灭顶之灾面前,都显得如此虚伪、如此不值一提!比鸿毛还要轻!
什么尊严?那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虚妄!什么脸面?那不过是套在身上的枷锁!
活着!让鲁国的宗庙香火得以延续!让太庙里的牺牲不至于断绝!让周公的封邑不至于从舆图上被彻底抹去!唯有活下去!喘一口气!才比什么都重要!
这两个字——“求救”!如同最后苟延残喘的毒咒,彻底榨干了这位自诩尊贵的“上公”身上残存的最后一丝骄傲!
使者挑选得极其艰难。公室子弟中堪用的本就不多,既要忠诚可靠不畏死,又要机警沉稳能应变,还要有足够的身份能面见晋侯或执政。最终挑选了姬宋一位血缘疏远、平时低调谨慎却以聪慧果决着称、曾多次奉命出使列国的旁宗中年大夫——姬衍。他甚至没有时间更换华服或准备充足的行囊,仅匆匆套上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旅服,将一柄足以证明使节身份的铜制“节符”藏入怀中内袋,外面只佩戴一柄装饰性短剑象征性地挂在腰间。他那张清癯的脸上刻满了对使命沉重和凶险的清晰认知。
在掌管外交通使、专司秘密联络的公室司寇亲自引领下,姬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于宫城一个极其隐蔽、堆满杂物的小角门内,亲手将那份用朱砂与血泪写就的求救帛书——那卷承载着举国命运、用最恳切沉痛的辞藻、盖有鲜红鲁国宝玺的丝帛——颤抖着交付给了姬衍。
帛书用油布紧密包裹了数层,再装入一个防水的薄皮囊内。姬衍默默地双手接过,仿佛接过的是一座倾倒的泰山。他将其紧紧贴身藏入胸甲之内最靠近心脏的部位。那皮囊灼热无比,如同燃烧的炭块紧贴着他的肌肤,传递着一个行将灭亡的国家的滚烫脉搏和冰冷绝望。
“走……快走!”司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紧张和恐惧,几乎是在低声祈求,“沿着沂水河谷那条猎户小径!翻过崎岖的蒙山山脊!避开所有官道市邑!越快越好!宁死……也务必将君上的哀告带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姬衍,仿佛要将所有的希望都灌注到对方身上,随即又不由自主地望向角门外漆黑一片、风声鹤唳的未知,“若能抵达新田,面呈晋侯与执政诸卿……天佑我鲁!祖宗神灵在上!全……就靠你了!”话语中带着浓重的哭音和悲怆。
姬衍没有多余的话语,甚至没有看那位身份尊贵的司寇第二眼。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冬日黎明前清冷刺骨、夹杂着雪末和亡国气息的空气,将那带着铁锈般的沉重味道压入肺腑,重重点了点头,眼神中一片决绝的清明。他一矮身,如同山野间最敏捷的狸猫,瞬间融入了角门之外那更加浓重、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沉沉暗影之中。身形几个闪动,借助残破的宫墙和庭院假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一道低矮的石墙,彻底消失在那片被呼啸的寒风统治、预示着无数未知与致命凶险的茫茫旷野之中。
新田的天空,低垂着浓重的铅灰色云层,仿佛凝固的铸铁,沉沉地压着宫殿群那高大巍峨、用黑色陶砖垒砌的飞檐与耸立的阙台。冰冷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无声地流淌在宽大的青石板御道间,卷起零星打着绝望旋儿的枯叶,在地面留下凄惶的擦痕。这里的建筑风格远比齐鲁厚重森严,巨大的黑色殿宇如同俯视大地的巨兽。
晋宫深处,那座专供晋侯召集六卿重臣密议国是、象征着晋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崇政之殿”,此刻却被一股远比天气更酷烈的无形风暴所笼罩。一股无声却激烈汹涌的暗流在沉默的表象下激烈碰撞、激荡,几乎要撞破这厚重坚固的殿壁,将屋顶都掀翻!
鲁国求救的帛书,已被小心翼翼地展开,平摊在晋顷公面前那方光可鉴人的巨大墨玉几案之上。猩红的字迹触目惊心,如同泣血!鲁国宝玺蟠龙赤色大印,在丝帛末端异常刺眼。殿内燃烧着数个巨大的青铜炭盆,炭火正旺,红光跳跃,却丝毫暖不了人心。
晋侯年富力强,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狭长的眼睛内蕴精光。他没有立刻说话,但那双眼睛如同探出的锥子,冰冷、锐利,在下几位权倾晋国、掌握着军政命脉的卿大夫——中军元帅兼执政大臣范鞅、上军主将赵鞅、上军佐荀寅——以及范匄、魏舒、韩起等诸位卿族巨头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沉甸甸,带着一种无声无言却尖锐如冰凌的巨大压力。国君无需开口,那锐利的眼神已经道尽了千言万语,如同刻刀直接凿进了在座每一位权臣的心底:鲁国!那是维系晋国东方屏障无可替代的基石!是他们号令中原诸侯、彰显霸主权威的命脉象征!是他们姬姓霸业维持至今的重要支柱与证明!若眼睁睁看着鲁国彻底落入姜氏齐国的掌控,那就等同于将晋国这块象征百年霸业的金字招牌扔在世人面前,当众羞辱砸碎、再狠狠地踩上几脚!等同于向全天下血淋淋地昭告:晋国已从云端彻底跌落尘埃,连自己东面的门户和最重要的盟友都无力护佑!堂堂西陲之伯,还有何颜面立于诸侯之林,称什么“霸主”?还有何威信能震慑诸戎、统领三军?!这将是一场关乎国家存亡气运与核心尊严的生死之战!此战若避,则晋国将万劫不复!
这无声的重压,在阴冷却又因炭火而显得窒闷的殿内疯狂弥漫、凝聚、沉降!使得每一道呼吸都变得如同吸入针毡般滞涩艰难。巨大的青铜蟠龙纹鼎中,香料燃烧的青烟笔直升起,在重压下仿佛也凝滞了。
中军元帅兼执政大臣范鞅——这位年逾花甲、白已隐现、统领着晋国最强大的中军旅、深谙权术、惯于在朝堂倾轧中借势攀爬、左右逢源的巨擘,此刻却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刺骨的寒意沿着脊椎攀升而上!国君那如同刀锋的目光,如同一面无情的、纤毫毕现的照妖镜,赤裸裸地映照出了他真实而险恶的处境!鲁国若是倾覆,晋国霸权威严扫地覆灭,第一个被捆绑在历史耻辱柱上、被天下诸侯和国内汹汹民议生吞活剥的,必然是他这位执掌一国最高军政权柄的执政者!晋国六卿内部的倾轧暗杀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表面一团和气,暗地里刀光剑影。平日里,几大家族的刀锋都对着彼此的胸膛和脖颈暗中打磨得锋利无比!一旦国家威望因他的“不作为”或“无能”而遭受如此毁灭性的打击,那这看似滔天的权力,顷刻间便会化成亿万把指向他自己、刺向整个范氏家族的致命毒刃!昔日他范鞅权倾朝野,人人称颂;一旦大厦将倾,他就是当其冲、千夫所指、万罪所归的绝佳替罪羔羊!范氏百年根基,必将在随之而来的清算中灰飞烟灭!
这念头如同一条带着冰刺的剧毒之蛇,倏然窜入范鞅的心窝深处,狠狠噬咬!他那张因长久执掌权柄而习惯性覆着温和、持重伪装面具的脸上,瞬间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震惊与再也无法掩饰的恐惧从中喷涌而出!冷汗几乎在同一时刻浸透了后背的中单!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吸气的动作幅度之大,如同溺水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试图将那沉重得如同液态铅汞般的寒冷空气,强行灌入自己急剧收缩的肺腑深处!
“君侯!”范鞅猝然自坐席上挺直腰背,动作之猛几乎带倒身前的玉几!他声音如同被强行拔出的锈涩古剑与粗粝的金属摩擦,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顾一切的、斩钉截铁的决绝!这声音在殿堂死寂的空气中如同晴空霹雳般炸响,震荡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与神经!“齐国姜杵臼!悖逆无道!擅起刀兵,侵伐我同宗姬姓血盟!鲁国乃文王苗裔、周公遗封,是我晋国在东方的兄弟手足!唇齿相依!若视其覆亡而不救,任由暴齐肆虐!则晋国尊严何在?天下礼法何在?此大辱!奇耻大辱也!若不能洗雪此辱,不能驱齐复鲁,臣……范鞅何颜立于天地之间?!何颜面对太庙中晋国列祖列宗的英灵!!何颜面对天下仰望晋国的诸侯!!”
范鞅那句如同熔岩喷的、饱含恐惧与孤注一掷的战吼,在崇政殿巨大的空间内猛烈回荡,撞击着每一根梁柱,也狠狠砸在每一位卿大夫的心坎之上!
国君的目光如同实质性的枷锁,悬停在赵鞅的头顶。赵鞅的眉头拧成一个深刻如刀刻的“川”字,那复杂的神情下翻涌着巨大的困惑、抗拒,以及一种被范鞅话语裹挟着、强行撕扯出来的、近乎耻辱的痛苦。齐鲁远在东陲,打得你死我活,与我强大的、盘踞晋中膏腴之地的赵氏何干?卷入这样一场远离封邑、耗费靡巨的战争,除却消耗赵氏辛苦数代积蓄的精锐私兵、堆积如山的粮秣辎重、珍贵的车马器械,还能得到什么切实的利益?那些铁甲锐士,那庞大坚固的战车洪流,皆是赵氏屹立于晋国政治漩涡中央、甚至觊觎更高权力的根本倚仗!将它们投入远离巢穴的东方战场,就像是将滋养根基的鲜血,白白泼洒在异乡的冻土之上!他的指节在袖内因内心的剧烈挣扎而捏得白,几乎要捏碎那枚象征族长权威的玉韘。
范鞅那双在恐惧与亢奋中燃烧的鹰隼眸子,如附骨之疽般死死钉在赵鞅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抽动!他太了解这些血脉里流淌着算计与自保的同僚了。不待赵鞅将那股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疑损耗的异议酝酿成形,范鞅的声音陡然变得更高亢、更急促,如同战场上骤然密集响起的战鼓点,带着不容喘息的反诘力量,直刺要害:
“赵孟!岂不闻‘鼠目寸光,危在咫尺’?!齐国姜杵臼之心,早已路人皆知!非止鲁国也!其意在东,更在撬动我晋国霸业之根基!今若坐视其鲸吞鲁国,使东方屏障塌陷于一旦……待其吞鲁得逞,挟新胜之威,坐拥齐鲁全境,膏其腹、壮其骨!彼时,齐军之锋镝所指,就绝非是小小郓城一隅!”他目光锐利如刀,声音拔高近乎咆哮,“必将直指我晋国大河之东岸膏腴之地!济水、汶水,那些丰饶的河谷平原,难道不是赵氏苦心经营之基业?唇亡而齿寒!此千古至理,绝非虚言恫吓!今姜杵臼之贪暴,恰似猛虎伺于侧,已亮出爪牙!我等六卿,皆是晋国支柱,国之柱石!难道要等那虎狼在侧,吞噬掉所有国脉生机,坐视疆土沦为焦土、子民化为白骨之时,才徒呼奈何吗?!”
这“唇亡齿寒”、“虎狼在侧”的怒吼,如同冰锥猛然刺穿了赵鞅那因盘算私利而裹缠的重重心防!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那富庶的济水两岸丰饶土地,那无数依附于赵氏大旗下的庶民、匠人、商贾,那世代经营起的庞大产业……如果齐国铁蹄真的因他们的怯懦与内耗而踏过黄河……赵鞅不敢想下去。巨大的危机感瞬间压倒了短视的得失考量。
范鞅丝毫不给赵鞅喘息的机会,那迫人的目光、话语携带的万钧之力如同咆哮的海啸,瞬间又转向了他的右手侧——上军佐荀寅。荀氏家族与范氏之间,存在着根深蒂固、剪不断理还乱的政治纠葛与利益冲突。平素里暗流涌动,相互提防甚至拆台几成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