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823年,晋僖侯在位十八年后病逝。临终前,他将太子姬籍叫到榻前。
“籍儿,”老人的声音已很微弱,“为父这十八年,省吃俭用,被人说‘俭而不中礼’。史官会记下,后人会评说。但为父不悔。因为你看看现在的晋国。。。”
他让儿子扶他到窗边。窗外,翼城街道整齐,市肆繁荣,远处粮仓巍峨,更远处是操练的军队扬起的尘土。
“国库存粮,可支十年。带甲之士,已逾万。战车四百乘,青铜兵器充足,马匹肥壮。”晋僖侯每说一句,眼中光彩就亮一分,“这是成侯时想都不敢想的。这是靖侯时努力追求的。这是为父这十八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他紧紧抓住儿子的手“现在,这份家业交给你了。为父知道你与为父不同,你不甘寂寞,你想让晋国扬名天下。好,好。。。是时候了。为父把舞台给你搭好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父亲。。。”姬籍泪流满面。
“记住,”晋僖侯最后说道,“晋国起自唐叔虞,是真正的王室血胤。这份血脉,是责任,也是机会。用好它。。。”
手缓缓垂下。晋僖侯姬司徒,这位被评价为“俭而不中礼”的晋君,在完成历史交给他的积蓄力量的使命后,安然离世。
而他不会知道,他死后,晋国的史官在竹简上如此记载“僖侯俭而不中礼,唐之变风始作。”
“变风”,指的是《诗经》中那些反映时政动荡、礼崩乐坏的诗篇。史官用这个词评价晋僖侯,意味深长一方面批评他“不中礼”,另一方面也承认,正是从他开始,晋国不再拘泥于旧礼,开始了自己的变革之路。
太子姬籍继位,是为晋献侯。这一年,他三十二岁。
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开始。
晋献侯姬籍继位时,天下局势正在生微妙变化。
“共和行政”已进入第十四个年头。周公、召公两位老臣勉力维持着周王室的体面,但诸侯离心倾向日益明显。流亡在彘的周天子已在三年前去世,他的太子姬静——一直被召公藏在家中抚养——已长大成人。
天下都在观望这位太子何时即位?即位后能否重振王室权威?
晋献侯也在观望。但与父亲的内敛不同,他更积极主动。
继位第一年,他做了一件让晋国卿大夫们吃惊的事恢复了被父亲废除的“八佾之舞”。
“君侯,这。。。”太祝伯鱼激动得胡须颤抖,“先侯改八佾为六佾,您如今恢复,这。。。这岂不是违背先君之意?”
晋献侯端坐殿上,声音平静“先父节俭,是为积蓄国力。如今国力已蓄,当彰国威。八佾之舞,非为奢侈,而为明志——晋国虽偏居北土,仍守周礼,仍是王室屏藩。”
他顿了顿,环视众臣“况且,我听说,太子静即将即位。”
殿内一阵骚动。
“消息可确?”上卿栾叔急忙问。
“召公已秘密遣使告知各国。”晋献侯道,“新天子即位,必重振朝纲。我晋国若仍如先父时那般俭朴过度,恐被新天子轻视。适当的礼仪,是必要的。”
他看向伯鱼“不仅八佾要恢复,今岁祭祀,用太牢。宴飨宾客,奏《韶》乐。晋国要让人知道,我们不仅有实力,还有礼制。”
伯鱼老泪纵横“君侯。。。君侯英明!礼不可废啊!”
晋献侯的改革不止于此。他继位后,在保持父亲积聚的国力的基础上,开始适度“彰显”晋国的存在感
他扩建了晋国接待宾客的馆舍,使其能同时容纳百人;他重新整修了翼城的宫殿,虽不奢华,但庄严大气;他命工匠铸造了一批精美的青铜礼器,上刻“晋侯籍作宝尊彝”,准备在新天子即位时进献。
更重要的是,他加强了军队训练。晋献侯亲自检阅军队,改革编制,将万余甲士分为三军,设中军、上军、下军,中军由晋侯亲自统领。这是晋国“三军”编制的雏形。
他还做了一件颇具象征意义的事命人重新修缮了晋国始祖唐叔虞的祠庙,并在祠前立碑,刻文记述唐叔虞受封于唐的经过,特别强调“叔虞乃武王幼子,成王胞弟,王室至亲”。
这一切,都在传递一个信号晋国准备好了,准备在新时代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公元前827年,消息终于传来太子姬静在周公、召公辅佐下即位,是为周宣王。
晋献侯立即行动。他亲自率领晋国使团,携带重礼——包括那批新铸的青铜器——前往镐京朝贺。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周宣王。新天子时年二十二岁,因幼年经历父亲被逐、自己东躲西藏的磨难,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他端坐王位,接受诸侯朝贺,眼神锐利,举止沉稳。
轮到晋献侯时,他行大礼,然后道“晋侯籍,谨代晋国先君,恭贺天子即位。愿天子布德宣化,光复文武之业。晋国虽小,愿为王室屏藩,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特意提到了历代先君,特别是强调晋国是“王室屏藩”——屏藩者,屏障也,即保卫王室的藩篱。
周宣王深深看了他一眼“晋侯请起。孤闻晋国自唐叔虞受封以来,世代忠贞。先君成侯、厉侯、靖侯、僖侯,皆守土安民,勤于王事。今卿能远道来朝,孤心甚慰。”
这次朝见,晋献侯给周宣王留下了深刻印象。事后宣王对召公道“诸侯来朝者众,然多虚辞。唯晋侯籍,言恳意切,且晋国实力,似非虚夸。”
召公点头“晋国偏居北土,历年积蓄,确有小成。且晋侯为姬姓,与王室同宗,可用。”
这次朝见后,晋献侯没有立即返回晋国,而是在镐京盘桓数月。他广泛结交王室卿大夫,了解朝政动向,也探听天子意图。
他得知,周宣王志向远大,意图重振周室权威,而要目标,是解决那些不服王化的“夷狄”和“叛臣”。
其中,东方山东地区的“夙夷”,是宣王心头大患。
夙夷并非一个统一部族,而是对山东地区诸多东夷部落的统称。他们时降时叛,屡次侵扰周王室在东方的封国如齐、鲁等。周夷王时曾征讨,但未能根除。厉王时,王室衰微,夙夷更加强横。
周宣王决心解决夙夷问题,以此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