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记住了,君父。”太子啬泪流满面。
“世族……不可尽除……也不可放纵……要……平衡……”
“儿臣谨记。”
“还有……百姓……是根本……要……爱民……”
声音渐低,终至无声。
燕昭公在位十三年,谥曰“昭”,容仪恭美曰昭。他一生锐意革新,试图强公室,抑私门,然而操之过急,反遭反噬。临终醒悟,嘱咐太子“刚柔并济”,然而为时已晚。燕国的沉疴,已非一代君主可治。
燕武公姬啬继位,时年十五。因年幼,由母后姜氏及老臣公孙丑辅政。他吸取父亲教训,表面上对世族礼遇有加,暗地里却培植自己的势力。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娶齐国宗室女为后。齐国当时是东方霸主,与燕国联姻,既可借齐国影响力制衡国内世族,又可巩固燕齐联盟,威慑中山等国。
大婚之日,齐国送亲队伍浩浩荡荡,陪嫁丰厚,让燕国世族见识了齐国的强盛。婚礼上,武公对姜后礼敬有加,齐燕联姻,成为一时佳话。
子车明私下对亲信道“小儿借外戚之势,欲压我等。然齐国远在东方,岂能常顾燕国?且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北宫烈则道“君上年幼,太后听政,公孙丑辅国。公孙丑乃公孙清之孙,谨慎稳重,不似其祖激进。或许,朝局可暂安。”
果然,武公即位初期,朝政平稳。太后姜氏性情温和,公孙丑处事公允,对世族既不过分打压,也不一味纵容。子车、北宫两家虽仍有争斗,但在王室调和下,未起大冲突。
然而,这只是表象。暗地里,武公在公孙丑协助下,大力推行军功爵制,让平民子弟有机会凭战功晋升。他在军中安插亲信,暗中扶持平民将领,逐渐在北宫氏掌控的军队中打入楔子。
武公十年,太后姜氏病逝。临终前,她嘱咐武公“你父刚烈,易折;你祖温和,易欺。为君者,当刚柔并济,外圆内方。世族如虎,可驯不可杀,可制不可纵。切记,切记。”
武公含泪应下。太后去世后,他开始亲政。表面上,他对子车明、北宫烈等老臣依旧尊敬,事事咨询;暗地里,他提拔的平民官员已渐渐占据要津。
武公十三年,北宫烈以年老为由,请求致仕。武公再三挽留,北宫烈坚辞。最终,武公准其所请,厚加赏赐,以其子北宫胜接掌兵权。
北宫胜时年三十,勇武不输其父,但谋略稍逊。武公对其厚待,常召入宫中对弈、射猎,君臣相得,朝野皆知。北宫胜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子车明冷眼旁观,对亲信道“姬啬小儿,手段高明。先示好北宫氏,得其忠心,再慢慢削权。我子车氏,也需早做打算。”
然而,未等子车明“打算”,武公已先出手。他借口“整顿财政”,派心腹彻查国库账目,查出子车氏多年贪墨证据。铁证如山,子车明无从抵赖,只得认罪。
朝堂之上,武公手持罪证,面色沉痛“子车大夫,你族世代为燕卿,先王待你不薄,何以至此?”
子车明跪地,面无血色“老臣……老臣一时糊涂,请君上治罪。”
“按律,当斩。”武公缓缓道,“然念你三代老臣,多年辛劳,免死,削去官职,没收家产,迁回封地,永不叙用。”
这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子车明保住性命,但政治生命终结。子车氏在朝势力,遭受重创。子车明之子子车广接任家主,行事谨慎,不敢再如父辈专横。
朝中世族见状,无不悚然。他们这才明白,这位看似温和的年轻君主,手段比其父昭公更加高明——昭公是明刀明枪,武公是笑里藏刀。
武公十九年,燕国与中山国生边境冲突。中山国小,但民风彪悍,常骚扰燕国南境。此次冲突,起因是中山人越境放牧,与燕民争执,演变为械斗,双方各死十余人。
北宫胜闻讯,立即请战“中山小国,屡犯我境。臣愿率军征讨,扬我国威。”
武公微笑“将军忠勇可嘉。然杀鸡焉用牛刀?此次冲突,规模不大,不必劳烦将军。寡人已有合适人选。”
朝臣皆好奇,不知君主意属何人。武公缓缓道“田春何在?”
一位年轻将领出列“末将在。”此人名田春,平民出身,凭军功晋升,现任中军副将,是武公一手提拔的亲信。
“命你率军一万,南下御敌。不必求大胜,只需击退中山军,扬我国威即可。”
“末将领命!”
北宫胜脸色微变。田春资历浅,又非世家出身,竟被委以重任,这明显是君王有意压制北宫氏。但他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退下。
散朝后,北宫胜闷闷不乐。亲信劝道“将军不必介怀。田春年轻,未经大战,此去未必能胜。若败,君王自会再倚重将军。”
北宫胜摇头“你不懂。君王此举,意在试探。若田春胜,则平民将领地位更固;若败,君王也可借此敲打我——看,不用你们北宫氏,仗都打不赢。无论如何,我北宫氏都已落了下风。”
果然,田春不负所托,大败中山军,凯旋而归。武公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封其为上大夫,赐宅邸、金帛。消息传出,燕国平民子弟从军热情高涨,北宫氏对军队的垄断被悄然打破。
庆功宴上,武公举杯对北宫胜道“北宫将军,田卿此次立功,你这位老将也有功劳——若非你平日治军有方,田卿岂能一战成名?来,寡人敬你一杯。”
北宫胜心中苦涩,却只能强颜欢笑,举杯饮尽。
宴后,武公独留田春,密谈至深夜。
“田卿,今日之功,非你一人之功,是寡人数年布局之功。”武公意味深长,“北宫氏世代掌兵,根深蒂固。寡人欲强军,必先分其权。你明白寡人的苦心吗?”
田春跪地“君上知遇之恩,臣万死难报。今后定当尽心竭力,为君上练就一支强军,不负君上所托。”
“好,好。”武公扶起田春,“不过你要记住,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北宫氏在军中影响仍大,不可操之过急。你要多与北宫胜交往,示之以诚,慢慢分化其部属。待时机成熟,寡人自会再行安排。”
“臣谨记。”
武公的手段,确实比其父高明。他不急于求成,而是潜移默化,步步为营。十年下来,世族势力虽仍在,但已不如从前嚣张;王权虽未完全收回,但已大大增强。燕国在他的治理下,国力有所恢复,边境也相对安宁。
然而,长期操劳,也让武公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常感疲惫,太医诊治,说是心血耗损,需静养。但国事繁多,如何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