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公牢记父亲遗言,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朝中各派势力的平衡。他重用公孙清之孙公孙丑,咨询国事;对北宫野礼遇有加,但将其调离边关,任为蓟城卫尉,名为升迁,实为削其兵权;对子车文,表面上尊重,但将部分财权分给其他大夫,不使其一家独大。
这样的平衡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宣公如履薄冰,每日上朝,听各方争论,然后折中处理,力求不偏不倚。下朝后,常独坐书房至深夜,反复思量每一项决策的得失。
公孙清看在眼里,心中叹息。宣公仁厚有余,果决不足,在这乱世之中,守成或可,开拓则难。但这话他不能明说,只能尽力辅佐,希望新君能在历练中成长。
宣公三年,老臣公孙清病逝。临终前,宣公亲往探视。卧榻之上,公孙清已气若游丝,仍强撑着嘱咐“老臣……不能再辅佐君上了……朝中诸臣……子车文精明……但私心重……北宫野忠勇……但性直易折……东郭忌圆滑……南门相谨慎……西门烈耿直……君上要……善用其长……避其短……平衡……制衡……先王遗训……不可忘……”
“寡人记住了,公孙卿放心。”宣公含泪道。
“还有……北境山戎……近年虽安……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要……加固边关……训练新军……不可……全仗北宫氏……”
“寡人记下了。”
公孙清艰难点头,气息渐弱“老臣……去了……君上……保重……”言罢,瞑目而逝。
宣公痛哭,以师礼葬之。公孙清之死,让宣公失去了一位最重要的谋士,也让他更加孤立。朝中诸臣,各有算盘,他能完全信任的,已无几人。
宣公六年,子车文以年老为由,请求致仕。宣公再三挽留,子车文坚辞。最终,宣公准其所请,厚赐金帛,以其子子车明接任大夫之位。
子车明时年三十有五,精明干练犹胜其父,且更加圆滑。上任不久,便主动提出多项改革,整顿赋税,清查田亩,表面为国,实则借此打击其他世族,扩张自家势力。宣公明知其心,却苦无证据,只能准其所奏。
北宫野对此大为不满,多次在朝堂上直言子车明“假公济私,排除异己”。子车明则反唇相讥,说北宫野“一介武夫,不懂政务”。两派矛盾日益公开,朝堂之上,常闻争吵。
宣公不得不在其间左右调和,身心俱疲。他常想,若君父在世,会如何应对?定是刚柔并济,既不让任何一方坐大,也不让矛盾激化。可这分寸,他总拿捏不好,不是偏了,就是过了。
宣公十年,北宫野上书,请求重返边关。他在蓟城闲居数年,眼见子车明势力日涨,心中愤懑,欲借边功重振家声。宣公准奏,任命其为北境都督,镇守居庸塞。
子车明闻讯,立即进言“君上,北宫将军勇武,镇守边关,自是合适。然其子北宫烈,年轻气盛,现掌蓟城卫戍,若父子同掌兵权,恐非国家之福。”
宣公沉吟。子车明所言不无道理,但若因此削北宫烈之权,又恐北宫氏离心。权衡再三,他将北宫烈调任为副将,随父同镇北境。表面上是父子同守,光耀门楣,实则是将北宫氏势力完全置于边关,远离中枢。
北宫野何等聪明,岂不知君王用意?但他别无选择,只能谢恩赴任。离京前夜,他独坐院中,对月饮酒,长叹“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亡。我北宫氏为燕国征战数代,今日却遭如此猜忌,可叹,可悲!”
其子北宫烈年轻气盛,愤然道“父亲,君王既不相信,我们何必为他卖命?不如……”
“住口!”北宫野厉声打断,“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休要再说!我北宫氏世代忠良,岂可因一时委屈而负国家?君王有君王的难处,我们做臣子的,但求问心无愧。”
北宫烈低头不语,眼中却有不甘。
宣公十五年,北境戎狄再度蠢蠢欲动。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袭扰,而是数支部落联合,在一位名叫猃狁的领下聚集,号称控弦之士三万,意图南下。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
“众卿有何良策?”宣公端坐朝堂,声音平稳,但紧握玉圭的手指微微白。
子车明出列道“君上,戎狄势大,不宜硬抗。不若迁都以避其锋。昔年周室东迁,得保宗庙;今日燕国若迁都至南境武阳,凭山河之险,可保社稷无虞。”
“迁都?”北宫烈刚从边关赶回,闻言愤然,“子车大夫此言,是要弃祖宗基业于不顾吗?蓟城乃燕国数百年国都,宗庙社稷所在,岂可轻弃!”
“北宫将军勇武,然可知‘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子车明不慌不忙,“蓟城地处北疆,无险可守。戎狄骑兵来去如风,若围城,不出三月,城中粮尽,何以坚守?为今之计,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迁都南境,徐图恢复,方为上策。”
“荒谬!”北宫烈怒道,“大敌当前,不思退敌,先思逃窜,岂不令天下耻笑!末将愿领兵出征,必破戎狄,保境安民!”
朝堂上争论不休。主迁都者以子车明为,多是文臣及南方有产业的大夫;主战者以北宫烈为,多是武将及北方世族。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宣公心中清楚,子车明主张迁都,固然有避敌之意,却也包藏私心——子车氏在南境有大量封地田产,若迁都至武阳,其势力将更加膨胀。而北宫氏根基在北,自然不愿南迁。
“迁都之事,关乎国本,不可轻议。”宣公最终裁定,“北宫将军,寡人命你领兵两万,北上御敌。子车大夫,全力筹措粮草,不得有误。其余诸卿,各司其职,共度时艰。”
“臣遵旨!”北宫烈大声应道。
子车明躬身“臣,遵旨。”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散朝后,宣公独坐书房,心中沉重。他知道,这一战无论胜负,燕国都将元气大伤。胜,则北宫氏功高震主;败,则国势危殆。而子车明在后方筹措粮草,必会借此扩张势力。无论哪种结果,朝中平衡都将被打破。
“君王之道,何其难也。”他低声叹息,疲惫地闭上眼睛。
这场战争持续了整整两年。北宫烈用兵如神,屡挫戎狄,但也损失惨重。燕国边军精锐,在这场消耗战中一点点被磨灭。子车明在后方筹措粮草,确实尽心尽力,但也借机安插亲信,控制要害部门,势力急剧膨胀。
宣公十五年冬,戎狄终于退去。北宫烈率残部回朝,两万精兵,生还者不足八千,且人人带伤。朝堂之上,北宫烈跪地请罪“臣无能,虽退敌兵,然损折过甚,请君上治罪。”
宣公离座,亲手扶起“将军请起。将军以寡敌众,力保疆土,有功无过。阵亡将士,厚加抚恤;有功将士,论功行赏。”
“谢君上!”北宫烈虎目含泪。他这两年在边关,浴血奋战,朝中却有人暗中掣肘,粮草时有延误,器械供应不足。这些,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战争结束,但朝中争斗才刚刚开始。子车氏以筹措粮草有功为由,要求扩大封地;北宫氏则凭军功索要更多兵权。两派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宣公不得不在其间左右调和,身心俱疲。
一日朝会,两派又为封赏之事争执。子车明道“北宫将军固然有功,然损兵折将亦是事实。若重赏,恐寒了文臣之心。”
北宫烈怒道“若无将士浴血,何来文臣安坐朝堂!子车大夫在后方锦衣玉食,可知边关将士饥寒交迫,以命相搏!”
“你!”子车明面红耳赤。
“够了!”宣公拍案而起,声音不大,却让满朝寂静。他面色苍白,咳嗽数声,方缓缓道,“将士有功,自当封赏;文臣劳苦,也当褒奖。此事,容寡人细思后再议。退朝。”
回到后宫,宣公咳血不止。莒后大惊,急传太医。诊脉后,太医面色凝重“君上忧劳过度,心血耗损,需静养调理,不可再操劳。”
宣公苦笑“寡人何尝不想静养?然国事如麻,如何静得下来?”
他强撑病体,继续理政,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终于一病不起。弥留之际,他召来太子回,谆谆嘱咐“为君者……当知刚柔并济……寡人……过于温和……致使世族坐大……你……切莫学我……”
太子回时年十八,性格与其父截然不同,闻言含泪道“君父放心,儿臣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