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宫中,姬梁并未休息,立即召公孙清入书房议事。
“公孙卿,今日大典,诸公子大夫表现,卿都看到了。”姬梁屏退左右,直入主题。
公孙清沉吟片刻“公子虔似有不甘,但手中无兵无权,掀不起大浪。倒是子车、北宫两家,势力庞大,需谨慎应对。子车氏掌财,北宫氏掌兵,若两家联手,王室危矣。”
“寡人也是这般想。”姬梁走到窗边,望着宫苑中萧瑟秋景,“先王在时,以仁厚治国,对世族多有优容。四十年下来,他们已坐大。寡人新立,根基未稳,若急图削权,恐生变故。”
“君上明鉴。老臣以为,当徐徐图之。一则,君上可施恩于下,提拔寒门才俊,以为羽翼;二则,分化世族,使其不能同心;三则,借外患以整内政,若北境有战事,正是君上掌握兵权、树立威望之机。”
姬梁颔“与寡人不谋而合。只是这外患……”他顿了顿,“山戎近年确有侵扰,但规模不大,恐不足以成事。”
公孙清微笑“君上勿忧。外患不在大小,在如何运用。老臣有一计……”
君臣密谈至黄昏,内侍掌灯时,公孙清方才告退。姬梁独坐案前,看着跳跃的烛火,陷入沉思。这燕国君主的位子,不好坐啊。东有强齐虎视,南有中山觊觎,北有戎狄侵扰,内有世族掣肘。他想起少时读史,齐桓公用管仲而成霸业,晋文公流亡十九年终登大位。自己能否像这些先贤一样,带领燕国走向强盛?
窗外,秋风更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姬梁起身,推开窗户,任凭冷风灌入。夜色已浓,蓟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在这深秋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脆弱。
燕公姬梁元年春,蓟城仍沉浸在国丧的肃穆中。按照礼制,新君守孝,辍乐减膳,不举庆典。但朝政不能停摆,姬梁每日依旧上朝理政,只是服饰从简,宫中不闻乐声。
三月,北境传来急报山戎部族袭扰边城,掳走百姓三百余人,牲畜无数。
消息传来时,姬梁正在书房与几位大夫商议春耕之事。北宫硕之子北宫野——一位年轻将领,现任边关副将——浑身浴血,单膝跪在殿中,声音嘶哑“君上,山戎三千骑突袭居庸塞,守军不备,被其攻破外城。百姓遭掳,牲畜被抢,末将率部追击,斩百余,然敌骑迅捷,未能救回被掳子民。末将失职,请君上治罪!”
姬梁拍案而起,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岂有此理!国丧期间,戎狄竟敢如此猖狂,是欺我燕国无人吗!”
他虽年轻,但这一怒自有一股威严。殿中诸臣皆低头,不敢直视。
大夫子车文出列奏道“君上息怒。山戎骁勇善战,来去如风,居庸塞守军不足,被其得手,非战之罪。依臣之见,不如遣使安抚,赠以财帛,使其退去即可。如今国丧未毕,不宜大动干戈。”
“子车大夫此言差矣!”北宫野猛地抬头,眼中喷火,“戎狄贪婪,若示之以弱,必得寸进尺!今日掠我三百民,明日就敢掠三千!边关将士浴血奋战,为的是保境安民,不是用财帛换一时安宁!臣愿领兵三千,驱逐戎寇,夺回被掳子民!”
朝堂上顿时分为两派。以子车文为的大夫主张安抚,认为国丧期间不宜动兵,且山戎势大,硬拼恐损失更重;以北宫野为的将领则力主出战,认为戎狄畏威而不怀德,唯有痛击方能保边境长治久安。
两派争执不下,声音渐高。姬梁冷眼旁观,心中已有计较。待争论稍歇,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北宫将军。”
“末将在!”
“寡人予你精兵五千,三日内出,务必击退戎寇,扬我国威。但切记,不可深入追击,保全将士为上。被掳子民,能救则救,若事不可为,以将士性命为重。”
北宫野大喜“末将领命!必不负君上所托!”
子车文欲再谏,姬梁抬手制止“子车大夫所言亦有理。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然今日戎狄犯边,若一味怀柔,恐失国威,寒将士之心。战是要战的,但战之后,当有安抚。传寡人旨意,备牛羊百头,绸缎五十匹,待北宫将军得胜归来,便遣使与山戎修好。战以示威,和以安边,刚柔并济,方为长久之计。”
这一番话,既维护了国威,又考虑了实际;既给了北宫氏立功机会,又未完全否定子车氏的主张。朝堂诸臣暗自点头,这年轻君主,处事老练,不似初登大位者。
子车文躬身“君上圣明,老臣叹服。”
北宫野更是激动“君上如此信任,末将必以死相报!”
“将军不必言死。”姬梁走下台阶,亲手扶起北宫野,“将军与将士们,都是燕国栋梁,寡人要你们活着回来,继续为燕国守边。此去,切记‘慎重’二字。”
“末将谨记!”
三日后,北宫野率五千精兵出征。姬梁亲至北门相送,赐酒壮行。将士们见君主亲临,士气大振,高呼“燕国万胜”,声震云霄。
大军开拔,尘土飞扬。姬梁站在城楼上,目送军队消失在远方地平线,良久不语。
公孙清在一旁低声道“君上此举,甚妙。一来可立威于外,二来可收北宫氏之心,三来可探边军虚实。”
姬梁苦笑“寡人何尝不是在行险棋。五千兵马,若胜,自然皆大欢喜;若败,寡人这君位,怕就坐不稳了。”
“北宫野虽年轻,然深谙兵法,其父北宫硕更是沙场老将,暗中必有安排。此战,当有七成胜算。”
“但愿如此。”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姬梁每日照常理政,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飘向北方。第十日,终于有快马来报北宫野率军于黑风口设伏,大破山戎,斩八百,夺回被掳百姓二百余人,牲畜大半。
捷报传来,朝野振奋。姬梁长舒一口气,立即下令犒赏三军,并遣使携带厚礼前往山戎部落。
使臣是大夫东郭忌,能言善辩,熟谙戎狄风俗。他深入草原,面见山戎领,陈说利害“燕国新君即位,仁德布于内,武威扬于外。今日小惩,非欲与贵部为敌,实为边境安宁。若贵部愿与燕国修好,互通有无,燕国愿开边市,以丝绸、粮食换贵部牛马皮毛。若不然,”东郭忌语气转冷,“我燕国带甲十万,今日可派五千,明日便可派五万。何去何从,请领三思。”
山戎领本欲报复,但见燕军强悍,又闻可开边市,有利可图,遂顺阶而下,与燕国盟誓,约定互不侵犯。
此事过后,姬梁威望大增。朝中诸臣见新君处事有方,刚柔并济,那些原本观望者,也渐渐归心。北宫氏因北宫野之功,更受重用;子车氏见姬梁并非一味尚武,也放下心来。朝堂之上,暂时形成微妙平衡。
但姬梁清楚,这不过是漫长征途的第一步。世族势力依然庞大,朝中暗流从未停歇。他需要时间,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需要一步步收回那些散落在世家大族手中的权柄。
燕公姬梁十六年,又是一个秋天。
蓟城宫苑中的梧桐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满了青石小径。十六年光阴,将当年那个年轻君主磨炼得更加沉稳,眼角已现细纹,鬓间偶见白。这些年来,他推行新政,轻徭薄赋,鼓励农桑,燕国国力渐强,国库充盈,百姓安居。北方边境因与山戎通商,少有战事;东与齐国交好,南与中山互市,燕国处在一个难得的太平时期。
然而,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汹涌。大夫世族的势力在悄然扩张,朝堂上的平衡越来越难以维持。子车氏掌控财政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北宫氏因军功受赏,子弟多在军中任职;东郭、南门、西门等家族也各有势力范围。王室虽为共主,实权却被一点点侵蚀。
这日午后,姬梁坐在书斋内,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是各地报上的秋收账目。他目光落在简上,心思却飘向别处。昨日朝会,子车文提出增设“市税”,以充实国库,表面冠冕堂皇,实则一旦施行,子车氏又可从中渔利。北宫硕则借整顿边军之名,要求增拨军费,其子北宫野在军中威望日隆,已隐隐有过其父之势。
这两家,一文一武,若联手,王室危矣。若不相合,又相互制衡,反倒给王室喘息之机。这平衡之术,姬梁操弄了十六年,如今却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君上,”内侍轻声禀报,“公孙清求见。”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