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沉没了啊……”
“河伯不受,大凶……”
一个白苍苍老船工突然以头触击脚下冰冷的泥土,声音凄凉嘶哑仿佛自深渊出“过不了啊,太保!河水未驯,牲口都活不下去,怎么渡人啊?”
混乱像毒雾般在人群中蔓延、渗透。姬奭沉默伫立在浪花拍打撞击下的河岸,眼神如刀锋切割过浑浊起伏的河面。他突然后退一步,转身直面向祭台前的滔滔黄河,展开双臂如同承接天命的长翼
“牲口沉没,河伯不喜之征?谬也!河伯见我心诚,甘受活祭!我当亲往河伯水府奉上精诚祭礼!”
说话间,他已大步朝船队方向走去,衣摆扬起如同巨鸟翅膀。甲士们愣在当场——此非礼仪应有之道!姬奭猛然拔起岸边一枚祭仪使用的玉色长矛矛尖,手腕猛力一抖便将矛柄插入泥沙。他随即迅踏上玉矛柄部顶端,以这矛尖为支点力腾身,黑色身影在灰暗天幕映衬下如同展翅夜枭,精准地飞至一艘装载用于河祭的活牲船只舷旁,牢牢攀住船帮边缘。
“太保!”史官脸色骇然失尽血色,声音颤抖不止。姬奭稳住身形,任由黄河浪头将冰冷的浑浊浪花猛烈拍击在脸上
“用活牲过河本是敬礼河伯!牲祭不成,我召公以肉身替之!如河伯欲收,便由吾以身代作供奉!”
人群先是一片恐惧的死寂,继之而起的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吼声。众人仿佛被咒语瞬间激活,纷纷用尽全力把船只推向浑浊湍流,每一束目光都燃烧着前所未见的火焰。那些船如同顺从河水怒意的落叶,在风浪中起伏颠簸,船体在浪涛拍打下出沉闷呻吟,但再未生倾覆。
姬奭立于船纹丝不动,河伯冰冷的吐息缠绕着脚踝与身躯,但他清楚听见身后无数船体正破浪前行。他双眼紧盯的是对岸迷蒙地平线外那片尚未可知的广阔天地。
洛水与瀍水交汇之处。土地被冻得坚硬无比,像凝固的黑色铁块覆盖了原本柔软的泥土。
祭台上覆盖着整张虎皮,三牲之鲜血淋淋。夯土工人们赤裸上身,仅以腰间短褐裹体,手执粗柄石锤,额头青筋凸起如扭曲蚯蚓。每一记沉重的石锤落地,都会使大地深处震动回应。歌谣声与锤声交织着,以沉重的、人类自身不可抗拒的生命力量捶打着大地
“下土是疆!其命于天!”
“噫!噫嗬!天听我声!”
姬奭立在夯土区正中央新拓出的神道前段,双目紧紧关注每寸土地的起伏压实程度。太史手持沾满殷红牛血的粗大朱笔在龟甲表面疾走——为即将奠基的大社寻找那最完美的核心落点。
就在朱笔停在龟甲裂纹深处最清晰一点时,东南角新近整修过的奴隶围栏突然爆出惊人骚乱!
“反了!蓼部的人冲出来了!”惊呼声撕开了劳动的节奏。数十名光裸上身、黥面留痕的蓼部遗民挥舞着挖掘用的石耒和木杆,如同暴怒的黑影闯出围栏,朝未完成的夯土墙方向狂冲而去。其中为那人已近中年,胸膛和面颊上刻满的青黑色图腾随着奔跑而扭曲,口中出非人的愤怒吼叫,直指着祭台与尚未动土的中央基址
“周人!你们妄侵神明之居!此是蓼社所在,敢起大社于此,必遭天谴!”
人群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瞬间扩散溃散。姬奭猛地转头,瞳孔霎时缩紧如针。那奔涌而来的遗民洪流前方,竟正对着茫然无措、恰被卫队疏忽漏掉保护的年幼成王!少年君主僵立于原位,仿佛尚未理解眼前突变的景象。
姬奭毫不犹豫,几乎在同一瞬间身体已然爆动作!他反手从腰间拔出那把镌刻着卷龙纹、通体苍碧的玉戚剑,毫不犹豫撞开身旁保护自己但尚处于惊骇的卫士们,迎着冲来的蓼部领猛扑而去!
玉质锋利刃锋在空中划出刺耳的死亡尖啸。蓼部领手中的石耒距离成王仅剩一步之遥,却已被迅猛如电的玉戚尖端刺入肩胛深处!几乎同时,姬奭的另一只手已死死抓住少年成王衣襟向后猛地一带,将其护在自己身体与祭坛厚重的石座之间空隙中。
滚烫的鲜血从领被贯穿创处喷涌而出,溅洒在冰冷的土地与尚未干透的祭坛石座上,迅渗入缝隙之中,如同不祥的暗红符咒。
领倒地的瞬间并未立即断气,他布满虬曲蓝黑图腾的脸抽搐着,喉咙里出含混的咕噜声,眼睛圆睁直勾勾望向阴云笼罩的天空,仿佛仍在诅咒这片曾被其视为圣地的土地。姬奭喘息未定,手中紧握的玉戚尖端依旧垂挂着黏稠血迹,滴落在脚下刚刚被夯紧、尚带湿意的黑色泥土中。他缓缓抬眼环视四周混乱已被持戈冲来的甲士迅压制下去,散乱的血迹如不祥花纹绽放在平整未干的夯土上。
史官此时捧着滴血的龟甲奔至姬奭身前“凶!”他声音嘶哑似被命运之手扼住了喉咙,“血光污社,怨气充之!请太保移基址百步!”
姬奭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扫过浸透血液的泥土、挣扎翻腾的囚徒,最终落在那些紧握木耒、面带惊惧不安的庶民身上。他缓缓伸手拿过史官手中那枚标记了朱砂主点位置的龟甲,走向方才领倒下的地点,用沾血的玉戚剑尖在染血泥土上用力画出一个猩红圆圈。
“移址百步?”他声音冷静似结冻的河面,穿透所有混乱与恐惧,“百步之外仍是洛邑!若天意在此立基,无论怨血如何凶猛,都得给它筑起铜墙铁壁镇压在此!让它亲眼看着!”他声音陡然提升,如响彻云霄的霹雳炸雷“就从这凶厉之地起始,筑我周室万代之基!动工——!”
石锤再次齐整撞击在血染过的土地之上,“噫!噫嗬!”的粗犷劳动号子重新震动着清晨薄雾弥漫的洛河平原。那饱含古老力量的呼喊声,这一次更添一层深入骨髓的残酷与决断之力。
洛邑的黄土夯筑城墙在一寸寸攀高。城东边缘,新迁于此的殷商显贵们营地里透出炊烟与不安。姬奭孤身一人踏入蓼氏仅存长者蓼叔的营帐。
残存的血腥气息仍在飘荡,如同鬼魂般盘踞在这顶陈旧兽皮大帐每一缕纤维之间。一只粗陶罐突兀地置于帐中矮几之上,罐内黑红色深浓亮,仿佛凝固无数冤魂在无声翻腾。蓼叔跪坐在地,干枯的手指如鹰爪般紧握长矛矛杆,眼神内蕴藏着如寒冰般的锐利敌意。
陶罐中是蓼部叛乱者级——姬奭亲手端来的。
“蓼叔,你认得罐中之物吗?”姬奭打破沉默。
蓼叔干涩双唇无声开合,仿佛在咀嚼着什么。
“认得。”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逼出两个生硬的音节,“是我侄儿,也是你下令处死的叛逆领。”
姬奭缓慢踱近火塘“那你可知我为何将其级单独送入你的营帐?”
蓼叔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寒意更浓烈了三分“震慑?警告下一个就是我?”
姬奭却突然在火塘另一端坐下“是让你亲眼看看叛乱的代价!再让你看看这个!”他从贴身处取出一卷柔韧细薄的白色缣帛,将它平铺在两人之间的泥土上。绢布上用精细墨笔勾勒出方整的街道网格、城墙走势、宏阔宫室以及居中屹立的大社——那是洛邑未来的城图。姬奭手指划过墨线所勾勒的东北角位置
“按礼制,周王与三公居城西,而城东这片区域,紧邻大社之地!”姬奭手指重重点在东北区域,“属于你蓼氏——还有所有追随你们的殷商诸族!只要这城立得住,这基业存续一日,这位置就是你们共享尊荣万代的所在!”
蓼叔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狠狠刺在绢图上姬奭指定的那块区域,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那片墨色图样逐渐与眼前火光开始交融变幻。
“大社已夯于你侄儿血所染之地!他的血被深埋社基之下!周室一日在,他就一日是祭奠的对象!蓼叔啊——”姬奭声音仿佛洛水深渊涌动着冰寒水流,“你是想让这洛邑成为你侄儿永世被禁锢的炼狱?还是……让他血荐过的东西,也成为你蓼族永远受享的根基?”
蓼叔僵硬握着矛杆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爆出可怕惨白色,粗重喘息在他胸膛中剧烈起伏冲撞。他望向那陶罐内的级,眼神中有滔天恨意与某种奇异光亮交织闪烁。最终,那双布满青黑纹路的手缓缓松开了长矛杆,慢慢、慢慢向姬奭伸出的墨线绢图上方移动。
营帐之外,洛邑工地的巨大劳作声浪永不疲倦,如大海般翻腾喧嚣。当新一批由蓼氏部落壮年驾驭的载粮牛车驶向工地中央时,沉甸甸的谷袋压得车轴出呻吟般的低鸣,车轮在初成的泥土道路上留下深深辙印。无数赤裸脊梁如同流动的青铜雕像,在烈日与尘土间反射着汗水光泽;他们弯腰背负起沉重夯土木梁,步履踏在刚铺设的碎石地面上,节奏似战鼓般沉重有力。整个工地如同复苏巨兽的心脏强劲搏动
“噫——嗬!下土是疆!”
“噫——嗬!其命于天!”
洛邑夯筑主墙终于升达预定的巍峨高度。姬奭登上城西那座尚未完全竣工的夯土高台。此地已被命名为“周公台”,如今仅剩最后几版待夯的边角。他独自立于台上最高处,整个新建洛邑城廓完全展现在他脚下方正、坚固、沉默,如同被无形天规切割而成的巨石巨人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