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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成康柱石(第3页)

姬奭冲在最前。他身上那件象征高位、平日行动间雍容生光的玄端朝服早已撕开碍事的下摆,塞进冰冷的革鞶之中。寒风从粗陋的破口灌入,刀锋般切过内里被汗水浸湿的中衣。那柄随他一同冲出镐京的青铜长剑紧握在手,寒气穿透包裹刀柄的葛布直透掌心。剑脊上沾染的雪花未来得及融化,已被他袍袖胡乱抹去,露出底下冰冷的金属光泽。脸上每一寸肌肤都冻得麻木,只有一双眼睛,死死望着前方被风雪搅成灰白混沌的地平线,其深处燃着某种近乎非人的焦灼。

老司徒亓官形容枯槁,裹在几层破旧的老羊皮袄里,由两个身强力壮的徒卒几乎架着,在风雪中跋涉。望楼上风刀刺骨,他却固执地扒着冰冷的木栏,浑浊的眼睛望向北方天际线那片无尽的灰白。当那抹小小的、疾移动的黑点在翻滚的雪幕边缘渐渐显形、放大时,亓官枯瘦的手猛然攥紧了木栏,嶙峋的指节凸出,像几段干枯的柴。

“快……快!扶老夫下去!”他声音枯涩得如同裂帛,激动得浑身颤抖,“是……是君侯!姬侯到了!”浑浊的眼中,似有微光燃起。

蓟城那简陋的城门被众人合力推开,沉重的吱嘎声碾过风雪呼啸的呜咽。姬奭在城门洞短暂的遮蔽下一勒马缰。坐骑喷着粗重的白气,马身剧烈起伏,连带他沾满雪块冰屑的厚重袍袖也剧烈震颤着。狂风卷着雪粒,劈头盖脸涌进城洞。他身上玄黑朝服被道路两旁火炬的光芒照映出黯淡色泽,残破的下摆冻得僵硬。剑仍在手,寒意似乎已透过葛布,沁入皮肉。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开挡在前面的人,朝着姬奭扑来!那人几乎站不稳,半跪扑跌在冰冷的城门泥地上!他身上厚重的白裘已经破烂不堪,被撕开几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絮物和缠绕的肮脏麻布,半边身子洇出大片凝固的暗紫色!脸上的污黑血迹早已冻成硬块,混合着污泥雪粒,只有一双眼,在冻得紫的面庞上异常晶亮灼热——但那光亮此刻却像被猛火淬炼过的青铜,锐利而又疲惫不堪。

是姬克!他就那样半跪半扑在父亲坐骑前踏溅起的污浊雪泥之中,仰望着马背上的身影。所有的委屈、疲惫、伤痛、瞬间如洪水般爆在脸上,那灼亮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瞬间就涌了出来,在刺骨寒风里几乎瞬间凝结成冰。他微微张着嘴,喉结剧烈滚动,风雪立刻灌入他的喉咙,堵住了所有能出的声音。姬克伸出因冻伤而僵硬的手指,徒劳地朝缰绳抓去。

风卷着雪片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姬奭猛地翻身下马,动作决断没有一丝犹豫。冰铁般的甲片在他动作间碰撞,出冷硬的声响。马蹄踏碎的雪泥溅在那早已被血和雪染透的白裘上。他看也没看那些污迹,目光越过匍匐在地的儿子,刺向那片被火光和风雪搅得混沌昏昧的城郭。握着剑的手指因寒冷和用力而微微痉挛。

“起来!”姬奭的声音低哑得如同重物在沙砾中拖行,带着不容置疑的铁石之力。他手中的青铜长剑扬起冰冷的刃锋,越过姬克染血的头顶,直指城外那片吞噬一切的、咆哮翻滚的风雪深渊。“跟着我!”声音如铁钉般凿进寒风里,“跟我杀出一条血路!让山戎的血,祭奠这方冻土!”他大步向前,雪尘溅起,溅落在姬克仰起的脸上。那冰冷的雪粒落在他滚烫的眼角。

少年猛地从雪泥中撑起摇晃的身体,咬紧牙关。冰冷的战栗还残留在脸上,心脏却在父亲那柄青铜剑破开风雪的轨迹和那道嘶哑命令中剧烈搏动起来,灼烫的血瞬间冲入四肢百骸。他一把抹掉几乎冻结在脸上的冰泪混合物,喉咙里终于挣脱般挤出野兽一样的咆哮“是!”那双灼亮的眸子,死死钉在父亲那柄在风雪晦暗中依旧闪动着幽光的青铜剑影之上。姬克踉跄着,却又带着一股近乎凶蛮的决绝,跌撞着跟上了那踏碎寒冰的身影!

风雪狂嚎着灌满河谷,利刃般割着裸露的肌肤。破碎的冰凌浮在湍急的暗河上,出刺耳的撞击碎裂声。

前方河面开阔处,山戎的身影在风雪中如同鬼魅。一个粗壮的山戎正高举染血的弯刀,劈向一名被困在冰缘的周人甲士!情急之下,甲士抬臂格挡!弯刀深深砍入骨肉!鲜血喷涌!

“啊——!”痛楚的嚎叫未绝,另一个山戎已策马狂冲而至!手中长长的套索如毒蛇出洞!精准甩向姬克脖颈!

风雪太急!太快!姬克只觉得冰冷的皮索已贴上颈后皮肤!千钧一之际!一道猛烈的、带着破空劲风的锐利黑影闪电般从侧前方射到!是剑!青铜剑身反射着冰冷天光!

“锵!”

剑锋精准无比地劈斩在皮索与马匹连接的关键铁环上!火星迸射!韧索应声而断!山戎手中猛然一轻,巨大的力量瞬间落空!整个身体在马背上剧烈后仰!

姬克脖颈一松!巨大的冲力带得他向前踉跄!但死亡的阴影已被斩断!他猛地抬头!父亲姬奭高大的身躯如山峦横亘在他前方!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那柄刚刚击飞套索的青铜长剑已顺势划破风雪!直刺失去平衡、尚未坐稳的持索山戎!剑锋幽光凛冽!

“噗!”沉闷的撕裂声!长剑自后背心刺入,穿透皮袍血肉!山戎猛地在马背上向前一弓!眼睛瞪得凸出!一口鲜血喷在身下挣扎的坐骑鬃毛上!

姬奭抽剑!血箭随剑而出!尸体栽落!他看也不看,染血的剑锋没有一丝犹豫,如毒龙般倏然转向!下一个目标!正是那个正欲拔出卡在伤者臂骨里弯刀的山戎!

动作太快!剑锋所向,带起一片被震开的、冰冷的血珠子!它们在刺骨寒风中瞬间凝成细小的、微不可察的血色冰粒,扑簌簌跌落污浊的冰雪河面!剑锋裹着血的气息、雪的气息和青铜古老冰硬的气息,破开风雪,再度刺入!

寒风中弥漫血腥,山戎残部在姬奭率领的援军凌厉攻势下终于崩溃,如退潮般向着风雪弥漫的北岸深处遁去。徒卒们拖着疲惫的躯体,默默清理着冰面上狼藉的尸骸。冻结的血块粘在污雪上,粘稠难以扫除。姬奭站在冰河中央一块嶙峋的巨大黑石旁,看着自己带来的甲士将姬克臂上一处较深的划伤仔细裹缠上厚厚的麻布。少年紧抿着唇,脸色青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灼亮,目光穿过缠臂的麻布和父亲冷硬的脸,投向远方那片莽莽苍苍、此刻被白雪覆盖的无际荒野,那是属于燕国疆域的未知。

“疼吗?”姬奭问,声音平淡得像在问河水是否冻结。

姬克摇摇头,目光扫过冰面上挣扎时留下的凌乱印记,落在自己那双冻裂的、满是血污泥土的手上。他抬头,眼里有迷茫,更有一种被痛苦烧灼过的清醒“父亲,北地的风……比镐京的剑更利。”

姬奭沉默了一瞬。远处徒卒正艰难拖动一具死沉的山戎尸体,冻僵的四肢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忽然伸手,毫无征兆地握住了姬克裹满麻布和污血的小臂——那手臂在寒冷与痛楚中本能地轻微颤抖着。

透过层层麻葛,指掌间传来的震感清晰、微弱又顽强,一下一下,撞击在姬奭沾着血、染着风雪的掌心。

刹那间,无数隔膜般的东西碎裂了。指尖冰冷的风雪,掌心少年血脉那鲜活蓬勃的搏动——这感受猛烈地冲进了他封闭已久的心窍。似乎有什么深埋、冻结已久的东西,正被这微弱生命的搏动强行撬开了一道裂口。远处,徒卒拖拽尸骸的摩擦声依旧刺耳。

少年手臂的颤抖似乎停了片刻,又或只是风雪更大了些。姬奭缓缓收回手,目光却凝在那截被层层厚布裹缠的臂膀之上。掌心那残留的搏动,微弱如茧中蚕蚁,又顽固似凿石之音,烫在皮肉里。

“走吧。”姬奭终于转身,风雪裹挟着声音在河面上刮过,有些沙哑。他的视线投向风雪弥漫的蓟城方向。“城垣虽陋,亦是血肉堆筑之根柢。”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冻结着暗红斑点的冰层出碎裂的轻响。那玄服破损的背影在无边无际的、翻滚灰白风雪中微微一顿,几乎消融于苍茫,“雪厚三尺可埋骨,深宫百尺不葬心。”声音极低,更像是说给搅动的北风。

姬克伫立在原地,风雪扑打在他年轻的脸上。父亲那暗玄色的袍影被疾风吹得呼喇作响,像一道正在撕开风雪屏障的裂痕。那两句如锋刃磨石低语般的话,沉甸甸地砸进雪地,也砸进少年被风霜反复蹂躏又悄然凝结的心上,刻下深深的痕迹。他抬头望向晦暗天幕,大片大片灰色的雪花正不顾一切地砸向大地、砸向父亲决绝前行的方向、砸向这片用初生者热望和将死者喘息交叠夯实的冰冻土地。姬克喉咙里涌动着一种滚烫而钝痛的东西,最终只在风雪中化开一团模糊的白气。他迈开几乎冻僵的腿,踏着父亲身后印下的、深深浅浅的足迹,一步一步,迎向那片风雪深处、属于他和他的疆界。

雪片愈大了,密密麻麻,很快便填满了来路所有的印痕。

……

初春的丰水已从冰寒中苏醒,呜咽般淌过丰邑高峻的城墙,悄然漫进每一处角落。周人尚赤,王宫深处却几乎尽染苍白,自正殿延伸而出的粗大麻布带如同未愈伤疤垂挂于城墙脚下。宫内廊庑下竖满了裹束在素布之内的巨大木主,沉默中承载着先祖形貌与名字。风无声经过,只偶尔在极深的角落卷起一两片残存的麻布碎屑。

祭台上的鼎簋已被反复拂拭过无数遍,饕餮纹深处也几乎被刮尽最后一星油垢。太保、太师、太傅三公并立于祭台之下,面容静似青铜冷硬。

“告于皇天后土、列祖列宗,予小子诵,嗣守周疆,夙夜祗畏……”少年成王身形裹在大得惊人的素色衰服中立于祭台前方,手中捧着以生漆描摹有符字的巨大龟甲,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沉稳却仍隐隐被空气吞噬,变得细弱起来。

召公奭立于少年右侧稍后一步位置。他身躯依旧挺直如常,但深黑眼睛之下,竟堆积着两潭前所未有的疲乏阴影。他始终直视鼎内蒸腾的烟气——苍蓝的烟雾在铜炉中盘旋缭绕,最终缓缓散向高敞的王宫殿堂深处。武王猝然崩逝,如同苍穹毫无征兆地缺失了一半的重量;东方原属于殷商的广袤国土沉默着,但其中究竟蕴含善意还是恶意却不得而知;而那蛰伏的乱相,分明如同隐匿于庞大棺椁暗处的甲虫,仅仅等待某一刻伺机而动。

他闭上双眼,再次感受手中冰冷之物带来的沉重——这正是武王在最后一年冬日时,费力举起枯瘦手肘递到他手中之物,那是深深刻满字的巨大牛胛骨。“东方有河洛之地,”武王那时微弱喘息如同风箱,“依凭形胜……天中在兹……若成,必为我周室万代之基。”

他记得,那时武王的枯黄手指死死抓住他手腕,力道如鬼怪般强劲,仿佛要将自己剩余的全部精魂灌注其中

“召公,你代我亲履其地,勘察其气脉走向,以应天命,以立九鼎!”

“告成!”司礼官长吟声恰逢其时地将姬奭拉回现实。姬诵双手虔诚托举着龟甲,缓步走向祭台鼎旁燃火凹槽处。

龟甲被小心放置于火焰上方,室内顿时爆出刺耳欲声撕裂声。甲面古老的墨字边缘卷起,在焰中迅变黑变焦,并逐渐浮现出一道深刻裂隙,笔直地将龟甲劈为两半。整个殿堂寂静无声,所有人视线都凝固在祭鼎上方悬浮着的两半黑沉甲骨上。

沉默久久蔓延。

最终,司龟者跪拜于地,以额抵在冰冷石砖之上,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引细碎回音“主少国疑……河洛之气……未驯……”他再未说出更多言语,但这寥寥数字已然将无边寒意渗入每个人骨髓深处。

姬诵僵立于原处,手依旧保持着向前托举姿势,只是眼神里少年独有的光亮迅熄灭并褪散开来。姬奭挺直身躯,目光仿佛穿透祭台后重重垂下的素帛,射向更为遥远的东方。

该出了!他想。

队伍如同缓慢流动的玄色麻布带,曲折行进在冰原正悄然解冻的黄土高原之上。马蹄下泥土仍存几分严冬的僵硬感,夹杂其中初萌的嫩草仅勉强点缀些许绿意,在沉闷的车轮滚动声和马匹嘶鸣声中,默默承载着整个队伍缓慢前行,最终在孟津大河的岸边缓慢止步。

黄河之水如同煮沸的金浆般汹涌喧闹。船队如同散落江面上的黑点般渺小,木船在翻腾浑浊浪涛中起伏颠簸不止。船工高亢号子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宽阔的江面之上。

“太保!”一名甲士匆匆从河滩疾奔至岸堤边缘,指着下游某处惊慌呼喊“蓼部落的牲船遇流旋覆沉了!”下游河湾水面仍在翻腾,几片散乱木板随着漩涡疯狂打转,水面隐约露出捆扎的牲口蹄子,瞬间便又被浑黄浊浪完全吞没。那些木料和供品的碎屑,就像献给河伯难以吞咽的干涩食物。

太史已早早取出了卜骨,准备在河边举行牲献前占卜河伯的意愿。此刻,祭台下等待的人群中不安情绪涌动得更加明显,那些低微的窃语如同深秋的风掠过干枯的芦苇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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