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山戎剧烈挣扎,口中喷出血沫和白汽,污秽的指甲在姬克手臂上抓出道道血痕!
“死!去死!”姬克嘶吼着,眼眶崩裂!少年双臂的力量在绝境中被彻底激,骨骼在死力挤压下几乎咯咯作响!身下山戎的挣扎由狂暴变为痉挛,眼珠恐怖地向上翻起!
“嗬……”一声带着血沫的叹息从他喉咙深处挤出,被寒风扯得支离破碎。那山戎最后挣扎了两下,布满血丝的眼珠像死鱼一样彻底凝固,直勾勾地瞪着灰暗的天空。
姬克脱力般地松开手,剧烈喘息,冰寒的空气刀子般刮过灼痛的肺腑。温热的血液浸透了他的白裘前襟,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臂上被抓破流出的。眼前猩红一片,他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双腿却像陷在冰冷的泥沼里。祁仲刚劈死一个敌人,铁靴踩在血泥里吱嘎作响,回头正看到这一幕。
“少主!回戈!”祁仲嘶声如雷。姬克下意识地抹了把脸,粘稠滚烫的血液滑腻地贴在掌心。他猛地甩头,试图甩掉眼前血色的眩晕感,目光迅扫过尸体旁。那柄沉甸甸的青铜长戈就躺在旁边,染血的戈援在暗淡天光下闪着污浊的红光。
几乎是本能地,他弯腰,一把将那冰冷光滑的柲杆重新紧紧攥在手中!刺骨的寒凉和厚重金属的血腥气瞬间顺着掌心传来,混合着粘腻的、尚未完全冻结的血浆触感。这武器,此刻竟成了唯一能支撑他摇晃身体的冰冷倚靠。
风雪依旧狂暴,卷起新落的雪粒扑打在脸上,试图掩盖这场血战的气息。战场嘈杂的喧嚣猛然撕裂风雪的呼号,刺入姬克混乱却异常清醒的感知!那是来自前方战阵核心的、压抑不住的惨烈悲鸣!
“将军中箭——!”有人嘶声裂帛般狂喊!
姬克猛地扭过头!血红的视线穿过旋转的雪粒!只见祁仲那魁伟如山岳的身影竟在晃动!一支粗大的骨箭,带着野蛮的力量,狠狠贯穿了他胸甲侧边缝隙!血水正顺着甲片流下!他巨戟拄地支撑身体,口中喷出一股浓烈的、滚烫的白气混着血沫,脸上的虬髯被溅满敌人的血珠和自己涌出的口血!但那双赤红的眼睛,正死死盯在一个特别魁伟、毡帽上插着巨大鹰羽、在乱军中狂砍的山戎领身上!
那人正是山戎部酋乌木答剌!他正挥起带着粘稠血迹的硕大弯刀,狰狞嚎叫着向一个摇摇欲坠的甲士猛劈!祁仲试图举戟,身体却猛地踉跄,喷出大口鲜血!
祁仲狂吼出命令“围住他!砍他下盘!”然而他呕出的血沫染红了胡须,力量正随着生命的流逝而远去。
姬克看到乌木答剌嘴角那抹轻蔑的狞笑,仿佛在讥讽周人的挣扎徒劳无功!那双因暴戾杀伐而晶亮的眸子,正贪婪地扫视着战场上的每滴血!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炽热——不是火焰,而是仿佛用烧红的青铜淬入雪水——炸裂姬克的心脏!来不及思考,甚至感觉不到血液已经再次奔腾!完全是肢体在咆哮的意志驱动下,他整个人猛地爆出濒死困兽最凶蛮的力量,直扑而上!手中的青铜长戈不再是武器,更像是身体野蛮延伸的一部分!他无视了对方高举的弯刀,无视了任何可能撕裂自己的弧光,全部的精神和气力都凝聚在这一记直刺上,带着白裘被风扯紧的呼啸!
青铜戈的尖锋撕裂混乱的风雪与血腥的空气!
“噗!”
戈援准确无比地扎进乌木答剌因挥刀而上扬暴露的左侧腋下!厚实的毛皮和强韧的筋肉在瞬间被锋利的青铜撕开一个血洞!乌木答剌剧痛之下全身猛地痉挛起来!高举的弯刀在空中顿住!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血正从那撕裂的伤口泉涌而出!喉咙里出受伤野兽般的低闷痛吼!
“呃啊——!”乌木答剌眼中暴戾的杀意瞬间被剧痛淹没!他本能地用强壮无比的力量,狠狠反手砸向插着戈的胳膊!
沉重的力量几乎让姬克握戈的手臂瞬间麻痹!那杆夺命的长戈竟被硬生生从酋长腋下肌肉里撕裂拔出!带起一大片喷溅的血肉!姬克失去重心,重重摔倒在冰冷的血泥雪地里!
剧痛如同燃烧的铁链紧绞着乌木答剌!他摇晃着用另一只手捂住喷射鲜血的腋窝,口中爆出一连串无人听懂的、含混嘶哑的咒骂和咆哮!血红恶兽般的眼睛扫向倒地的姬克,粘稠的杀意重新翻涌!
祁仲也看到了!他猛地推开搀扶的士兵,如同回光返照般爆最后的怒吼“保少主——!”巨大的身躯带着喷溅的鲜血狠狠扑出!
与此同时,几名离姬克最近、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徒卒也红了眼!他们出不成声的嘶吼!有的举着仅存的破烂木盾猛冲过来想挡住姬克,有的则挥舞着豁口的短铜刀,直直撞向乌木答剌的弯刀,想以命换命!
“噗!”
“嚓!”
两柄铜刀几乎同时砍在乌木答剌的毛皮和血肉上!尽管未能重创,但他猛冲的势头被这亡命的阻滞狠狠一滞!
祁仲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崩摧的墙,狠狠撞在乌木答剌侧面!“砰!”酋长被撞得踉跄,腋下伤口迸裂出血箭!祁仲双臂死死勒住他!
“滚开!”乌木答剌的怒吼带着剧痛的嘶哑!刀柄死命砸向祁仲的脊背!
混乱!纠缠!挤压!姬克在血污中挣扎着试图爬起!他看到一个徒卒被山戎骑兵从背后劈倒!但更多的、浑身浴血的同伴正疯狂地围拢上来!无数破烂的武器不管不顾地朝着乌木答剌身上招呼!祁仲死死咬着牙,大口鲜血喷出,双臂像铁铸般死死箍住乌木答剌,任由后背被砸得一声声闷响!
“快!带少主……后撤……”祁仲吼声已弱,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骨骼摩擦的、最后的凶悍。姬克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攥住,那感觉远胜利箭穿身!视线所及,祁仲那宽阔如门的后背正一次次承受着乌木答剌疯狂的肘击、刀柄重撞!每一下撞击都激起喷溅的血雾!殷红刺目的血,甚至飞溅到姬克撑在血泥雪地里的手上,滚烫粘稠!
姬克狂吼一声,如同濒死孤狼的嗥叫!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朝那死死纠缠的方向扑去!血污和雪泥模糊了视线,他只想抓住什么!撕碎什么!一个年轻徒卒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腰,将他向后拖拽!嘴里哭喊着不成调的话,姬克听不清,只看见徒卒那张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还有他背后风雪中另一个山戎骑兵狰狞的弯刀!
“不——!”姬克只觉一股彻骨的、撕碎肺腑的寒气猛地塞满胸膛!眼睁睁看着那把弯刀像劈断腐朽的木头一样轻松劈开徒卒简陋的皮甲!从肩膀一直撕裂到后背!少年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里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却怎么也止不住那种撕裂一切的绝望。
风雪声、金属撞击声、濒死者的悲鸣……所有一切都化为刺入骨髓的尖啸,在意识深处刮擦撞击!这瞬间的撕裂与凝滞,成为炼狱般的战场中一个猩红的印记。
镐京。深宫。夜色如铁汁浇灌。案上堆积的简牍散出陈年竹木的微涩气息,混杂着新书墨水的清苦。烛火在青铜灯盏里爆开一朵细微的灯花,光线在姬奭执简的手指上轻轻一跳。是北地蓟城所呈的简报。简上的墨字,细密工整,是老司徒亓官的手笔“……冬月既望,山戎犯境,掠粮道……公子克偕祁仲将军率卒赴南岭,激战……祁将军伤重殁……粮草……夺回大半……然……”
后面有些字的墨色洇开了,像是被水渍浸过,又或是书写者一时难以为继。姬奭缓缓抚过那些字,指尖顺着“山戎”二字旁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墨痕滑下,指腹下的粗糙竹片棱角分明,冰冷如那北国的冻土。他目光久久停驻在“祁仲”二字之上,那个在武王兴师伐纣时,曾与他并肩而立、粗豪嗓音震得尘土飞扬的铁汉,此刻只凝成了简上冰冷的一横一竖。火光在姬奭的瞳孔中摇曳,勾勒出一双深陷而阴郁的眼窝。
殿外更漏的水声滴答,一滴,敲在心底,又一滴,是雪落在塞外的声音吗?
案角置了一枚边缘磨损的青玉韘。姬奭的目光微微侧移,落在那枚冰冷的玉石上。昏光中,青玉韘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微的、幽凉的露水,倒映着一点摇曳的烛心。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韘身。指尖传来的冰凉,竟与这镐京深宫沉滞的空气融为了一体,那冷缓慢而固执地浸入指骨深处,像是要将血液凝固。眼前恍惚起来——少年姬克拜别镐京的那一日,寒风刺骨,他亲自为儿子披上这件白裘,指尖也曾这样无意触碰到少年人颈后温热跳动的血脉……那温热的生机曾清晰可感,如今,指尖只余一片空冷的死寂。烛心又在风中抖动了一下,在青玉韘冰冷的镜面上掠过一道扭曲的光痕,仿佛北地雪夜中一闪即逝的刀光血影。
指下竹简冰冷,字字如针。他仿佛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小小的,孤零零地站在这卷简牍勾画的曲折线条里,墨线纵横,皆是无形的疆界。那身影单薄如纸,在寒风中摇摇晃晃,脚下踩着的墨痕,竟蜿蜒成一道猩红的血线,无声晕染开去。是“克”字的方向?姬奭的指腹无意识地在那道墨线之上反复摩挲,试图触摸到一点隔空而来的温热,一点属于儿子的血脉气息。但他触到的只有竹片干燥而粗粝的纹理,寒冷坚硬。
“王叔?”帷幕外有年轻侍官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打破了深夜的沉寂,“夜已深……”
“无事,下去。”姬奭应道。声音低沉平稳,如这宫室基石般沉稳无隙。灯花的影子在壁上被拉长,如一道孤独的孤影。他缓缓将简放下,指尖那一线冰冷的触感似乎仍在蔓延,顺着血脉无声爬向心窝深处。另一只手,却已自然捻起案上另一道竹简,展开了。灯火微芒映在简上,是东境某小国言词暧昧的贡表。指尖的冰冷,和阅览贡简的眼眸,被摇曳的烛光诡异地分割开,如同两个毫无关联的躯体被束缚在同一方静谧而幽暗的牢笼里。
冬雪已成了镐京宫殿连绵不断的帷幕,终日覆压在乌黑的瓦顶上,只有清扫宫道的仆役那单调的帚声,沙沙地响过白昼又浸入漫长的寒夜。又一份简牍被侍官无声呈上姬奭的案头。展开时,能感到北地特有的寒冽气息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附着在简片上。
“……山戎复大至,众数千,骑步杂沓……冰河已坚,不虞其涉……烧掠新寨……伤损民户……克公子亲冒锋矢督战……箭矢洞穿裘衣……风雪尤烈……存亡……唯此一举……”
墨迹力透竹背,每一个字都仿佛是那千里外寒冰上用颤抖的手刻下的。简上墨痕淋漓,有的地方拖曳出长长的墨尾,几乎撕裂了那片原本坚韧的薄竹。姬奭握着简的手指,骨节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泛白。
殿内铜炉中的炭火燃烧着,出轻微的哔剥声响,却驱不散那似乎从竹简深处弥漫开来的寒气。姬奭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困兽般掠过案头堆积如山的简牍,扫过高耸的殿柱,掠过厚重垂地的帷幕,最后死死钉在殿门方向。殿门外是茫茫无边的落雪。他几乎能看到那雪片打着旋,凶狠地扑向北方——扑向那单薄的蓟城,扑向他那个才十六岁的儿子!
一个念头带着决绝的杀气刺穿所有理智的壁垒。他猛地站起身,身上宽大的深衣袖子带倒了案角的墨砚。浓黑的墨汁在简牍间迅流淌开来,无声地吞噬着那些精密的、关乎周室天下的文字,像一片迅蔓延的、不祥的黑沼。
“备马!”声音撕裂了深殿的凝滞,沙哑却带着金铁般不容抗拒的坚硬,“持我令符!急召北苑宫甲百人!一刻之内!城外候命!”
侍官惊得一个趔趄,几乎忘了应答“王……王叔?雪深……”
“备马!”声音炸响,如同风暴压过最后一丝迟疑。
风雪无边无界,淹没了天地。北行的宫甲策马狂驰,人马呼出的团团白气瞬间就被狂风撕碎。马蹄踏破齐膝深的积雪,每一步都出沉闷的呜咽。雪片如密集坚硬的砂砾,狠狠砸在冰冷坚硬青铜甲片上,撞击声不绝于耳。冰棱挂满了人马的须和铠甲边缘,沉甸甸地悬垂、碰撞、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