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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剑指姑苏(第1页)

公元前482年,初夏。

风从江淮平原一路南下,吹皱了吴国都城姑苏的护城河水。宫殿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姑苏台上,吴王夫差凭栏而立。他鬓边已染霜色,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玄色王袍上用金线绣着蟠龙纹,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如同干涸的血。他的目光越过姑苏城的层层屋檐,投向北方——那里是中原,是天下诸侯会盟的黄池,是他梦寐以求的霸主之位。

“大王,三军已齐备。”相国伯嚭垂禀报,宽大的衣袖在风中微微颤动。这位以谄媚闻名的权臣,此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恭与忠诚。

夫差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传令下去,明日寅时,兵北上。”

“诺。”伯嚭应道,却未立即退下,而是抬眼窥视夫差的背影,“大王,臣已命人备下战车五百乘,甲士五万,徒兵三万,粮草可支三月。另精选江淮水师战船三百艘,已至邗沟待命。”

“那都城守备。。。”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太子友上前一步,他年仅二十二岁,面容清秀,眉宇间既有父亲的英气,又多了一份书卷气。他穿着青色的公子服,腰间佩着越国进献的宝剑——那是勾践遣使送来的礼物。

夫差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神情转瞬即逝,随即被霸主特有的睥睨取代:“留老弱与你。姑苏城高池深,又有太湖水系为屏,纵有宵小来犯,足以坚守百日。”

“父王,”太子友的声音带着恳切,“儿臣听闻越国近年暗中练兵,勾践此人。。。”

“勾践?”夫差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个在吴宫为奴三年,尝过寡人粪便的越王?”

台上一阵尴尬的沉默。伯嚭干咳一声,赔笑道:“太子多虑了。勾践年年进贡不绝,献良木千株筑姑苏台,又送明珠十斛、越女百人。其妻雅鱼更亲为大王织锦制衣,其心可鉴。”

太子友欲言又止。他想提起伍子胥的临终谏言,想起那位老臣剜目悬门前的嘶吼:“越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但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神情,最终只是低头称是。

夫差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重:“友,你已成年,该独当一面了。守好姑苏,待寡人从黄池归来,带你去中原看看真正的天下。”

“儿臣遵命。”

夕阳完全沉入西方的山峦,姑苏城内的灯火渐次亮起。这座吴国经营了近百年的都城,此刻展现出它最繁华的一面。河道纵横,舟楫往来,酒肆中传来钟磬与欢笑。百姓们还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命运即将迎来剧变。

夜色中的吴王宫灯火通明。正殿之上,夫差召集群臣做最后的部署。青铜灯台上的烛火跳跃,将众人的影子投在绘有云雷纹的墙壁上,扭曲变形,如同鬼魅。

大夫伍子胥的儿子伍封出列。他面容清癯,与其父有七分相似,连说话时那种刚直不屈的语气都如出一辙:“大王,臣有本奏。”

“讲。”夫差坐于王座,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璜。

“越人近岁虽表面恭顺,然据边关来报,其农时练兵,闲时习武,女子皆操戈矛。且去岁大旱,越国反而增收田赋,广储粮草,其心叵测。”伍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大王带精兵北上,都城空虚,若勾践乘虚而入。。。”

“伍大夫多虑了。”伯嚭打断他,脸上堆着惯常的笑纹,“越国经檇李、夫椒两战,精壮死伤过半,至今未复。纵有异心,也无实力犯我。且勾践在吴为奴时,大王待之甚厚,赐衣赐食,他岂能忘恩负义?”

伍封冷笑:“太宰莫忘,勾践此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昔日在吴宫,为取信大王,亲尝粪便诊疾。如此人物,心中仇恨岂是些许恩惠可消?”

这句话触动了某些记忆。夫差眉头微皱,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跪在自己病榻前的越王。当时的勾践面色平静地尝粪辨疾,然后恭敬地说:“大王之疾,至春当愈。”后来自己果然痊愈。那时只觉得此人驯服,现在想来,那需要何等的隐忍与意志?

“够了。”夫差挥手,止住两人的争论,“寡人意已决。太子友、王子地、王孙弥庸、寿於姚留守姑苏,兵力万余,足可守城。纵有万一,姑苏城坚,坚守待援即可。待寡人会盟黄池,定霸主之名,回师之日,越国不过是囊中之物。”

伍封还想再谏,但见夫差已起身离座,只得长叹一声,退回班列。那叹息声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大殿的空气中。

同一片月光下,五百里外的会稽山阴,越王宫却是一片肃杀。

勾践立于水榭边,望着池中自己的倒影。此时的他,鬓已白了大半,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亮得骇人,像埋藏在灰烬深处的炭火,只需一丝风,便能燃成冲天烈焰。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范蠡。整个越国,只有两个人可以不通报直接走到他身后,一个是范蠡,另一个是文种。

“如何?”勾践声音低沉,像埋在深土中的青铜鼎。

“探子回报,夫差已尽起精兵,向黄池进。吴军主力约八万,战车五百乘,水师三百艘,号称十万。”范蠡走到他身侧,素色深衣在月光下如流水般垂落,“城中留守,太子友为主将,王子地、王孙弥庸、寿於姚辅佐,兵力不过万余,且多老弱。”

勾践的手按在栏杆上,青筋突起,指节白:“天赐良机?”

“天赐良机。”范蠡肯定地说,然后顿了顿,“但需等。”

“等什么?”

“等吴军深入中原,归路难返。等诸侯会盟,夫差无暇南顾。”范蠡望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臣已命舌庸训练水师两千,皆能潜行水底,闭气半刻。又选精锐四万,日夜操练。再加君子军六千,技击之士千人,皆已待命。”

勾践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两万水师,训练得如何?”

“皆可一战。”范蠡道,“越人善水,生于江河,长于舟楫。舌庸将军更创‘潜袭’之法——士卒口衔芦管,潜行水底,可近敌船而不觉。去岁试演,曾于深夜潜至太湖吴军水寨,挂铃铛于敌舰而不被觉。”

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掠过勾践嘴角,那是猎手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表情。“粮草呢?”

“文种大夫正在督促,已储三月之需。另在会稽山中,秘密屯粮可供五年之用。”范蠡顿了顿,“只是大王,此战若开,便无回头之路。胜,则雪二十年之耻;败,则越国宗庙不保。”

勾践转身,目光如炬,直视范蠡:“少伯,寡人卧薪尝胆二十年,每日尝胆之苦,何曾有一刻忘记会稽之耻?吴宫为奴之辱,尝粪问疾之羞,寡人刻骨铭心。这二十年,寡人不敢衣锦,不敢食肉,不敢听乐,每夜卧于薪柴之上,就是要让自己记得——我是勾践,我是那个国破家亡、为奴三年的越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力量让范蠡都不由动容。

“这一次,”勾践一字一顿,“不是吴宫为奴,便是姑苏为墟。”

六月,黄池。

会盟之地旌旗蔽日,晋、齐、鲁、卫诸国军队扎营连绵数十里,战车如林,戈矛如苇。各国旗帜在夏日的热风中猎猎作响,营寨中不时传来战马嘶鸣与金铁交击之声。

夫差驻马高坡,望着眼前景象,胸中豪情万丈。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吴国自他继位以来,南征北战,破楚败齐,终于有资格与中原霸主晋国一争高下。今日会盟,他要在这天下诸侯面前,正式问鼎中原霸权。

“大王,晋国正卿赵鞅遣使来,问会盟次序。”伯嚭策马上前,低声道。他今日穿着紫色朝服,腰佩玉环,显得格外庄重。

“次序?”夫差冷笑,“自然以吴为尊。寡人带甲十万,战车千乘,谁可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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