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葛城的空气依旧被血腥与焦烟浸透,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厮杀已从街巷的角落渐渐收缩、熄灭,仅余下几处孤岛般的抵抗,如同沸水后残余的零星气泡。宋军的战车与甲兵,已然如重锁一般围住了长葛城中心最高大的府署院落。
府署前的空地上,尸体堆叠如丘。残留的郑国守军终于彻底崩溃,稀稀拉拉扔掉武器跪倒在血水浸透的地上,双手被缚束紧缚于身后。侥幸存活的镇守官员们穿着撕破破损的深衣官袍,抖若筛糠,被宋兵刀戟逼赶着,惶惶然集中在一起。几处民居的火焰最终被扑灭,但焦黑的残躯和呛人的黑烟依然无声地控诉着不久前的疯狂。
公子目夷并未松懈。他伫立在战车上,凌厉的目光扫过府署院墙内外每一处阴影、每一扇紧闭的门窗,确认再无埋伏后,方示意一支精锐什队先行入内搜索。他沉声命令“严密搜检!文书、钱帛、粮册……郑国一纸一字,皆给我起出!”
公子冯的战车刚刚驶近府署大门,驭手正准备驱车进入空无一人的宽阔前院。冯默然立于车右,青铜长剑犹自滴血未干,覆面之下看不见神情,只有目光在门内阴影处逡巡,仿佛要将此地一寸寸刻入眼底,以此抚平那深入骨血的旧恨。
然而就在这车驾即将越过大门的刹那——
“咳…咳呜!”一股无法压抑的、撕裂胸腔的剧咳猝不及防地从他喉头深处爆!那声音如此猛烈,仿佛内脏都要被呕咳出来!
“公子?!”身侧侍卫大惊失色。
“呃……”冯的身体剧烈地一搐!剧痛猛地贯穿胸腔,眼前霎时一片黑!喉头腥气上涌,温热的液体控制不住地从齿缝间溢出!一口压抑在胸腔已久的浓稠黑血,猛地冲破覆面兽口张开的獠牙下缘,如同不祥的墨泉喷溅出来,星星点点洒落在冰冷的青铜甲片和车辕之上,在惨淡天光下刺目得令人心惊!
全身的力量瞬间被抽空,高大的躯体如同被伐倒的巨木向后一倾!覆面下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霎时失去焦距,只剩空洞。
“公子!医!!”侍卫的惨呼炸裂开来,带着惊恐到极点的变调。
目夷猛地扭头,见到此景浑身骤然紧绷!他毫不犹豫地自车上一跃而下,带起的风让厚重的战袍呼啦作响,几大步便冲至冯的战车前。他疾探手入冯头盔下摸索按压颈侧脉息,手指触碰到的却是冰冷兽口边缘黏腻的黑血和底下微弱得几欲断绝的起伏!
“回!退!退入府署!”目夷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急厉,透着一丝强行压抑的颤抖。
沉重的战车被侍卫与御手手忙脚乱地推入府署沉重的大门内院。冯被匆匆移下战车,目夷毫不犹豫扯开那华丽又沉重的青铜覆面兽头盔,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显露出来,却覆盖着一层令人心悸的死灰青色。他紧闭双目,每一次艰难喘息都伴随着令人恐惧的、细小粘稠的血泡从嘴角溢出,在冰冷空气里凝结成触目惊心的黑痂。深重的疲倦如同黑潮般包裹着他仅存的意识……郑国的血光……染红的长河……父亲……他想要抓住什么,却连一丝气力也无。冰冷的现实不容抗拒地将他向无底深渊拖拽下去。
府署内最大的厅堂已被紧急清理出来,充作临时之所。几个随军疾医手忙脚乱地翻找草药,又徒劳地按压公子冯多处要穴,但他们的眼神深处只有一片惊惶绝望。目夷紧挨着冯的卧榻跪坐在地,双手死死攥着冯那只冰冷的手。他能清晰感受到那生命之火在指端如烛遇大风般急衰弱、流逝……一种比寒冬更加刺骨的冰冷顺着指尖爬满全身。
冯的胸腔艰难起伏着,每一次都带着呜咽般的气音。那失神的眼翳缓缓转动,似乎在竭力汇聚最后的光亮,费尽全身残存气力地侧过头,望向目夷。嘴唇吃力地翕张,喉咙里挤出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呼唤
“父…父……”
那声音如断弦般微弱,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砸在目夷心上。那是宋襄公在公子冯心底永远的烙印!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目夷浑身剧震,如遭重击!他再也无法抑制,滚烫的浊泪瞬间从眼角那刀刻般的皱纹中汹涌奔流而出!
可就在“父”字尾音飘散的刹那,冯眼中最后一点幽光倏忽熄灭!那只被目夷攥着的手骤然失去所有力量,变得沉冷如一块顽石!他的身体最后一次轻微抽动了一下,旋即彻底松弛下来,再无一丝生机。
“公子!!!”凄厉至极的恸哭冲口而出!这是血战后幸存的悍勇之士目睹神祗陨落时最绝望的哀鸣!目夷只觉得心被一只无形的利爪狠狠攫住撕扯,眼前一黑,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倒在冰冷的卧榻上,额头猛地撞在坚硬的榻沿!剧痛与灭顶的悲怆同时炸开,鲜血瞬间从额角流淌下来,混合着汹涌的泪水,在他沟壑纵横的面庞上冲出一道道模糊猩红的沟痕。
厅堂内,死寂吞没了一切。疾医停止了徒劳动作,侍卫惊呆在当场。只有远处尚未完全扑灭的火焰偶尔出一两声微弱的噼啪爆响。目夷沉重如山的躯体仍保持扑伏的姿势,久久没有起来。他宽阔的肩膀在无法承受的重压下无声地震颤着,压抑的呜咽在空荡的大厅内低徊不止,如同受伤野兽舔舐伤口时的沉闷哀鸣。
狂风自被撕裂的北门倒灌入长葛空寂的街巷,卷起地面未被清理的黑红雪泥与细碎的草屑灰烬,打着死亡的旋儿。残烟如断魂的魂幡缭绕在焦黑的梁柱上。目夷木然地立在府署残破门廊之下。额角被自己撞破的伤口凝结成一道丑陋的深紫色痂痕,脸上泪痕早已干涸结壳。他的眼神疲惫得深不见底,望着几名肃然肃容的甲士将公子冯的遗体置于临时拆卸的门板之上,以一卷仓廪里寻出的残旧青色丝帛裹束。那苍白的脸庞在粗陋的青色下透出死亡的寒气。
“司马。”一名面色凝重的军官走近,手中捧着几卷竹简,声音刻意压低,“此为郑国长葛令所呈之仓廪民册籍簿……”
目夷毫无反应。冰冷的视线落向院外一片混乱。一名断了双腿的郑国俘虏被粗鲁地拽离尸堆,绑缚双手扔在冰冷地上。另一个蓬头垢面的白老卒则死死抱着一个盛满浑浊残羹的破陶盆,被宋兵追打着抢夺。士兵们疲惫而狂热,在废墟堆里翻刨,为可能的藏匿铜贝彼此粗言咒骂。绝望凄惶的哭声在远处巷子深处断断续续。
目夷忽然抬手。动作牵动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传令各百夫长、吏丞……即刻至此地。”他的声音像在砂砾上磨过,嘶哑不堪。
未久,军中级僚属及几个原郑国降吏被带至院中空地上。风声在他们僵硬的身体缝隙间呜咽。目夷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带着无法承受的悲怆沉重感,最终落在那具覆着青帛的门板上。
“公子……”喉头艰难翻滚,再次开口,“……薨于此役。”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冰面的重石,震得周遭死寂的空气为之结冰。
人群瞬间凝固!那些宋国的军官们脸上刚掠夺了城池的狂躁神情尚未退却,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一片煞白。有人错愕地瞪大双眼,有人难以置信地摇头,更有低阶士卒手中的兵戈当啷一声跌落在地。
死一般的沉默铺满了庭院。只有北风愈凄厉的呼啸盘旋不去,撕扯着焦土的碎屑,卷起残存未熄的灰烬余烬,在残阳那最后一点、微乎其微的血色余晖下无力地翻飞。
一个降吏壮着胆子哆嗦着上前,匍匐在地“贱……贱臣……敢……敢请大司马示下,此城……当……”他不敢问完。
目夷挺直了佝偻的背脊。他额角那道伤痕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目光沉若古井深处千年凝冰,扫过废墟与降者那惶恐的脸,落向远方城墙上那面被血染得更加深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的玄鸟旗。
沉寂良久,终于有四个字掷出,冰凝而浑重,如同在满城残骸上烙下最终的印信
“奉宋命守。”
……
周桓王三年初春,洛邑的日光总显得寡淡,带着几分残冬不肯离去的懒怠。宫室飞檐上的脊兽默默俯视着这片天下共主的中心,此刻却只听得到几只寒鸦嘶哑的叫唤,一声声划破那份本不该有的沉寂。
宋公子熙没有来。
青铜礼器擦拭得锃亮,被安置在明堂之上,等待着诸侯的觐献之酒;朱门敞开,丹陛上的御道扫得一尘不染,迎候本该踏响的诸侯玉履。从周天子脚下延伸开去的驿道空荡而漫长,唯有风卷着轻尘在冰冷的空气里打转,带来若有若无的干土气息——那是遥远而空旷的东方,宋国方向的沉寂。宋国的车驾未曾碾碎这道沉寂,宋公子熙的脸面,也没有出现在这天子王宫之内,哪怕一丝影迹。
年轻的周桓王独自坐在大殿中央,身下冰冷的髹漆王座泛着幽光,将他脸色衬得格外苍白。他攥着漆几一角的手太过用力,突出的骨节似乎要穿透单薄的皮肉。他不时微微侧过头去,目光忍不住飘向自己左边略后一些的位置。
那里,站着郑庄公寤生。
庄公的面容永远笼罩着种令人无法窥破深浅的平静,一双眼睛像深秋的湖水,波澜不惊,却又映着冷冽的光。玄端礼服穿在他身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分量。周天子紧握漆案的手微微颤,然而庄公只是垂侍立,纹丝不动,仿佛殿上这令人窒息的空寂、天子宫中无法宣泄的愤怒,都不在他感知之内。
“陛下,”郑庄公向前半步,声音温润,不高不低,却足以撞碎满殿凝固的空气,“诸邦按时朝觐,乃维系礼乐纲纪之根本,如星辰循轨、河岳定位。”他话语清晰,语意却隐晦如雾中之山,“宋公此举,恐非只怠慢天子威仪,或许……有人在其后撩拨驱使也未可知。”
“撩拨”二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如一根淬了寒意的针,刺入在场每个卿士的耳鼓。几个站在后排的老臣迅交换着眼神,如同池中受惊的鱼。有人低声咳嗽了一下,又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