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腾的黄水撕裂大地,裹挟着轰然咆哮扑向白马口南岸堤防。那声音不像水流,而如同千万头狂怒的野牛在撞城,声震四野,连天际都仿佛被这凄厉之鸣刺破。
项离一袭粗麻白衣,其上泥点遍布,像是一头不顾一切扎入浪涛的倔犟鹤鸟。他站在堤坝之上,双脚深深陷在泥泞之中,冰寒刺骨的河水猛烈冲击着他的膝盖。粗大圆木在洪流中翻滚沉浮,如同恶意的利齿,撞击着那摇摇欲坠的脆弱堤防。轰然一声巨响!他亲眼目睹一股浊流如同一柄巨大、污浊的凶器,悍然撕开新草与旧泥裹筑的薄弱堤坝豁口,出凄惨、刺人的尖啸。
“堵住!快给我堵住!”项离声嘶力竭地呼喊。他的声音在狂风怒啸中几近消失。役夫们犹如受惊的蝼蚁,扛着装满沉重黄土的草袋拼死扑上前去,却瞬间被涌来的巨浪吞没。草袋顷刻瓦解溃散,土块和苇草旋即在激流中消失无踪。更多的河水,卷裹着白沫和断裂的树枝,疯狂涌入那道愈扩大的可怕伤口。
脚下堤岸剧烈颤抖,如同垂死的巨兽残喘呜咽。项离一个趔趄,眼前骤然天旋地转。冰冷刺骨、腥臭黏滞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口鼻耳眼——这并非雨水亦或溪流,其中分明蕴藏了死亡与暴怒的全部重量!他本能扑腾挣扎,喉咙鼻腔灌满浑浊辛辣的泥水,肺腔似要炸裂。就在黑暗彻底吞噬一切的前一瞬,一个强壮臂膀奋力将他拉拽而出,是卫士乙亥。项离剧烈呛咳喘息,如同离岸濒死的鱼,模糊视野所及,仅有不断撕裂崩坏的堤岸、在怒涛中浮沉挣扎的黑点、还有他沾满浑浊水沫的双手,那手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大水决堤后恣意奔窜,如同一头贪得无厌的洪荒巨兽被解开了缰锁。它凶猛而疯狂吞噬着楚国沃野千里的良田,房屋如孩童堆砌的泥堡般轰然倾塌粉碎。哀号之声盖过了波涛凶嚎,那是百姓呼告苍天的哭叫。更有令人惊骇的景象几具肿胀不堪的人与牲口尸漂浮在旋涡之间翻来滚去,仿佛灾难中狞笑的嘲弄符咒。
项离拖着疲惫如残尸的身躯逆流而上,奔赴国都郢城。他一路所见,皆如焦灼烙印深深刻入眼底大水漫过的土地上,残屋断壁如废墟荒冢;那些曾经属于楚国的农人们被迫爬上山冈荒丘,眼神空洞枯槁地注视着脚下曾经属于他们的家园被淹没成一片死寂泽国。楚国的心脏地带濮水和济水流域,正经历这场浩劫最惨烈的痛楚撕咬。饥饿和疾病如同两条尾随洪水而来的恶兽,潜伏在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悄然露出獠牙。
数日后,郢城章华宫正殿。楚威王端坐宝座,面目凝重如石刻。殿中灯火将将摇曳,如同飘摇的国运,在他眼下的浓重阴影和紧锁的眉间不断跳动。
“诸卿,白马溃堤之害肆虐!大水已吞噬濮、济,直逼城邑宫阙!”楚威王声音低沉有力,字字敲打在在场每一位大夫的心上。
将军屈拓按捺不住胸中积郁,一步跨出队列“王上!此大患根源,全系韩国人奸诈卑鄙!彼等私掘济水上游多处支河引水屯田,截流浇灌自家土地,却致楚国下游水脉枯竭,土干地裂!彼时楚人于干旱之下奋力疏浚河道以谋生路,此等怨愤之举如今却被上天责罚!此水灾,分明乃是苍天假我楚国之手,用以痛击背信韩贼!”
“韩国欺我太甚!”另一大臣悲愤附和,“而今水患滔天,直淹我腹心!再无所作为,数万黎民、千里沃野,只怕尽为鱼鳖食粮矣!”
屈拓猛地拔剑,指向殿外浊气弥漫的天空,甲胄铿锵作响“唯有一战!趁韩国自顾不暇,精兵北渡,夺回济水要津!逼迫韩人堵塞其私凿引水渠口!否则,休谈治水!唯有以血洗血!”
“将军之言差矣!”一个苍老但清晰沉稳的声音穿透喧哗,是上大夫景伯。老者须银白,目光如潭水深不可测。“洪水猛兽岂识国界?此天灾也,与韩人掘渠之事固有干系,但非唯一因果!水无常形,此时举兵攻韩?难道我楚国男儿要在洪水未退的泥泞里,踩踏着无数流离失所的妇孺尸骨,去与韩人刀戈相见么?”他凛凛直视屈拓,“此举与引水灌田却堵截他国生路之韩国,又有何异?”
殿堂霎时陷入死寂。两派声音如冰火相撞,焦灼的视线在空气中迸出看不见的火花与冰凌。无人敢轻举妄动,都屏息望向宝座上如同磐石般肃立不语的威王。
沉默如同粘稠的墨汁流淌。项离裹着粗鄙布衣,脸色惨白如死灰泥沼,静立于殿堂最边缘的阴影里。唯有他低垂的双手在长袖之下,因记忆中那冰冷水流触碰灵魂的感觉而抑制不住微颤。他脑海中混乱的画面汹涌翻滚裂堤时震耳欲聋的咆哮、役夫们瞬间被浊流吞没时绝望的挣扎、浮尸鼓胀的面容、山丘上灾民空洞失神的目光……
无数碎片撞击着,碎片中忽而闪现一道从未敢想的微光!这念头甫一涌现,便如荒野燎原野火熊熊燃起!他骤然抬,深吸一口充斥冰冷与灰烬气息的殿内浊气,大步向前,衣摆翻飞如鹤翼划破凝滞。
“王上!”项离声音不高,却如金玉撞击,在偌大宫室中激起清晰回响,刹那间压过所有纷争议论,群臣目光骤然汇聚至他身上。楚威王深邃莫测的目光亦投注过来,等待他接下来的言语。
项离垂头行礼,目光紧紧投注在冰冷地面光亮可鉴的石板上,声音竭力稳定如线“臣观水流。此次天灾,黄水大股漫入我濮、济之地,其势凶狠,皆因白马溃堤后,东南平原无山峦阻碍,如野马脱缰。然……”他微顿,“若我楚国能于西北长垣野泽一带,抢筑一渠……”
此言一出,殿内陡然爆嗡鸣议论。项离置若罔闻,双手因激动而隐隐颤抖,但语调仍清晰平稳“彼处长垣泽南高北低,与济水旧道之间仅存一道低缓土岗为隔!借势开挖一道短渠,沟通济水主道之南!再引白马汹汹来水,假此新道顺其自然地……”他深吸气,“大水自会避开我楚国腹心地带,汹涌北上直扑……直扑韩国长垣城邑而去!”
一片倒抽冷气之声爆出。屈拓眼中爆出凶悍厉光“妙!真乃天赐杀机!项大夫果然奇才!”他几乎是跳起,朝楚威王拱拳亢声道“王上!引水灌韩,一举两得!此天要亡韩也!”
“项离!”老景伯面色骤变,惊怒交加,声音如霜雪,“‘水性柔而克刚’,亦可载舟亦可覆舟!若开此渠,洪流直冲韩国,纵然能泄我国之水患,可韩国长垣及周边数万庶民百姓将如何自处?那洪涛之下,可是生灵涂炭,尸骨成丘!此举……此非治国安民,此等滔天杀孽,与暴戾酷吏何异?楚国仁义之心安在?!”
项离脸色愈苍白,身体在景伯厉声质问下控制不住地微微抖。然而脑中反复闪现的景象却如烙印无法驱散——故乡干裂如龟背的土地、老农浑浊泪眼中倒映的枯井、山岗上孩童因绝望饥饿出的啼哭……他猛地撩起衣袍前襟,在坚硬冰冷的玉阶上重重跪落!膝盖撞击地面出闷响。
“王上!”项离喉头紧涩,声音却带着豁出性命的孤勇决绝,“臣深知此策凶险非常,涉关他国百姓安危!臣项离,愿亲率役夫五千开挖此渠!王上可令水工司遣数名官佐随行验算!臣敢立生死军令状!若改道之水有半分一毫偏离计算路径,或者毁伤我楚国寸土,臣……愿自裁以谢天下,悬头颅于渠!望王上开恩!”他以额触地。
楚威王端坐不动,眼神深处如同凝固了古井深水表面。项离跪伏在冰冷地砖上,额头重重撞击坚硬的石面,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激烈撕扯一方是母国无数生民命悬一线的绝望呼告,另一方则是长垣未知妇孺可能遭受灭顶之灾的幻影,二者如同巨轮碾过他心弦。
许久,仿佛天地的时间都被凝滞冻结。威王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影在摇曳烛光之下拉长扭曲,仿佛覆盖了整个殿堂的无声压力。
“准。”一个深沉的单字掷出。
冰冷的晨光透过云翳,吝啬地洒在泥泞的济水之滨。一片辽阔的洼地被选定为改道工程中心,此处地势微妙,正介于奔涌济水与西北向一片低洼沼泽之间。然而隔断两者的,是一道横亘如伏地巨龙的绵长土岗,岗上茅草干枯,在初秋寒风中瑟瑟抖。
项离站立于土岗最高处,粗布麻衣灌满了风,紧贴在身上。他展开一卷厚厚帛书,那是集郢都数位老水工毕生精要的推算手稿。下方不远处,将军屈拓全副戎装,端坐在高大战车上,身侧精兵环列、甲光森冷,肃杀之气与泥水工地喧闹格格不入,如同一群随时待命出击的凶悍猛兽。
工地上役夫如密集蚁群涌动。他们赤裸上身,肌肉在寒冷空气中沁出汗水与泥浆,每一支肌肉线条都紧绷凸出。青铜耒锸、铜镐在粗砺手掌中奋力挥舞,深深凿入泥土时出沉闷裂响;沉重的石夯被喊着低沉号子的汉子们合力抬起,又重重砸下,将松软的泥土碾压坚实。木轮车辚辚作响,满载黄土艰难行进。水工司的属官们手持带有刻度标记的长杆和墨线穿梭其中,时而高声呼叫,调整着沟渠走势。
“项大夫!”屈拓驱动战车,隆隆碾过烂泥驶近项离脚下高岗,“需快!再快!开闸之水不等人!”他布满血丝的凶狠双目死死钉在项离脸上,语气灼热急切如同岩浆沸腾,“只要洪水灌向长垣,韩人必败!此渠乃是楚国天降神器!”
项离微微颔,强忍心口那被屈拓灼灼目光炙烤般的痛楚,声音平静如无风深潭“屈将军放心,已催督众人昼夜赶工。”他的目光悄然划过工地一角,几名水工正紧张地以悬锤校准沟渠陡峭度与角度,精细微调着水流的命运轨迹。他的指尖,因用力紧握帛书边沿而毫无血色。
工程如火如荼展开。项离的粗布麻衣沾满泥泞浆点,他日夜驻守渠畔,嘴唇因缺水与寒风已然干裂出血。睡眠已化为极短暂的奢侈幻影,困乏至极时便用冰冷刺骨的河水拍打面颊提神。他喉咙早已嘶哑,时而清晰下达指令指挥方向细节,时而又被难以自控的咳嗽粗暴打断。
某日黄昏,晚霞如血泼满天空。项离正在渠底弯腰校正一处关键拐点沟壁的平滑度,伸手去丈量。忽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从旁边土堆上滑下,正撞在他背上!
项离毫无防备,踉跄几步,重重跌入刚被挖掘还蓄积着浑浊泥水的浅坑里。呛人的泥浆糊了一脸一身。
“大夫饶命!小人该死!”那名役夫面色惊恐如死人,扑通一声跪在湿冷的泥水中瑟瑟抖。
项离胡乱抹去眼前泥水,看清面前的是个年逾五十的老役夫。老人眼中只有无尽的惊恐,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手中挖土的耒锸哐当一声掉在泥地里。
项离喘了几口粗气,缓缓抬起沉重如铅的手臂,在满身泥浆里摸索支撑着爬起。他没有出声斥责,只是默默掸了掸湿透粘腻的衣袖,仿佛那上面沾染的只是雨水尘灰,而非代表灾难命运的浑浊水渍。他弯腰拾起老人脱手的耒锸,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而后轻轻塞回那双布满厚茧与泥泞的枯槁手中。
“扶我上去。”项离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磨砂石相刮,却并无怒意。
老者一愣,随即赶紧擦了一把浑浊泪水,伸手用力将项离扶住,两人一同费力地爬上渠岸。
项离立在渠沿,目光穿透血色晚霞看向北方。远处天穹被沉沉暮霭笼罩。那里,是长垣的方向。
老者顺着项离目光远眺,嘴角苦涩抽动“大夫……这水……真是会顺着咱们挖的沟,乖乖听话往北边去么?”他声音压低,充满了宿命的茫然不安。
项离并未立即回话。他的目光如铅,沉甸甸凝固在远眺的虚空之中。水,真的会如此听话么?
风猛烈起来,刮过原野呜咽如泣。他挺立的身影在血色斜阳里拉出一条沉重而孤单的细长阴影,牢牢钉在泥泞大地上。
一日日过去。项离面容迅枯瘦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如陡峭山岩,眼窝深陷如两个寒潭;原本清晰有神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如同干涸河道中龟裂的地表,疲倦刻蚀至骨。他手中那卷已被泥水多次浸透染花、变得沉重不堪的推算帛书几乎从不离身,手指翻动时轻微抖。每一个关乎水流方向坡度的微小细节,他都要亲自反复勘察验算数次,直到确定万无一失。他脚步虚浮在泥泞工地中穿行,每踏出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困倦如同无形浓雾缠绕紧勒他的神魂,仅靠一股燃烧到极限的心智在支撑,榨取着躯体中早已枯竭的力量。
渠的木闸,由整根合抱粗的巨木纵横榫合而成,像一堵狰狞的黑铁怪物沉坐在预留的闸基上。几名赤膊壮汉正喊着粗犷单调的号子,挥动沉重的方石大木夯,将其一层又一层锤击沉入泥水深处。每一下重击,都使木闸向大地更深处嵌入一寸。浑浊的积水在木闸前缓缓聚积起一小片浅洼。而闸门下方,预留的沟渠开口,如同通往幽冥深渊的喉咙入口,深邃幽暗,沉默地等待着那撕裂的奔流一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