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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方寸王畿(第1页)

成周王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死寂中。连绵数日的寒雨,并未涤荡掉空气中那股深入骨髓的腐朽气息,反而将其浸润得更加沉重粘稠,无处不在。雨水沿着宫殿巨大而繁复的飞檐垂落,形成无数道细密冰冷的水帘,敲打着早已不复往日光泽、满是斑驳裂痕的瓦当,出沉闷单调的滴答声,如同持续不断的哀泣。太庙那高高的门槛,常年被雨水浸润,覆盖着一层滑腻、湿冷的青绿色苔藓,触手冰凉粘滑,宛如一块块永不愈合的陈旧疮口,顽固地附着在这曾经神圣的基石之上。空旷幽深的大殿内部,寒气肆无忌惮地侵透每一寸空间,沉重的木料、垂挂的布幔、肃立的礼器,都沁着砭骨的凉意,即便最华贵的丝绸裹体,那凉意也如细针般不断刺入肌肤。大殿深处,九尊巨大的青铜鼎默然矗立,鼎身繁复古老的饕餮纹与云雷纹,被经年的香火和尘埃覆盖,青铜的光泽黯淡如蒙尘的古镜,唯有冰冷沉重的实体,无言地昭示着它们曾象征的权力——那早已凋零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王座之下,二十岁的姬扁静立着。墨色的王服——本该象征着天子至高无上权威的朝服——沉重地贴附在他年轻而略显单薄的身躯上,那份量,远过丝绸与织锦本身的厚重,如同无形的锁链,将他尚未强健的骨骼牢牢禁锢。今天,本应是周室新君的加冕大典。然而,眼前的一切,却与想象中“九宾之礼,钟鼓煌煌”的盛景截然相反,甚至背道而驰。没有宏大庄严的钟磬交响震彻寰宇,没有列国诸侯衣冠楚楚、恭谨肃穆的朝拜身影,更没有万民涌动、山呼海啸的敬仰欢呼。相反,一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悸弥漫在每一缕潮湿的空气里。

昨日那骇人的喧嚣,似乎仍残留在空旷殿宇的每一根梁柱之间,在雕梁画栋上新添的裂痕里无声回响——那是联军铁蹄践踏宫道,是重甲碰撞的铿锵,是兵戈相击的刺耳锐鸣。王城残破的宫门摇摇欲坠,上面布满清晰的撞击痕迹,那是被韩、赵两国的联军强行冲撞开来的伤痕。他们是来“护送”王子颓的,护送他来与姬扁争夺这张冰冷得如同棺椁的王座。此刻,虽然刀兵稍歇,但那些簇拥在阶下、未曾退去的韩人赵卒们,他们身上的甲胄散着寒铁的冷气和淡淡的血腥与汗渍的混合味道。他们的眼神,犹如冰冷的钢针,毫无敬意地扫视着这位即将成为天下之主的年轻人,那目光中的轻蔑与漠视,清晰得如同在审视路边的砾石或尘埃,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残酷的现实:眼前这位“天下共主”的王冠,其所附着的权柄,已薄如脆弱的窗纸,只需轻轻一戳,便能令其彻底破裂。王座的神圣,在铁与血面前荡然无存。

“王上……”一个干涩沙哑、充满了疲惫与难以掩藏的恐惧的声音,在过分空旷而冰冷的大殿深处艰难地响起,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又被四周浓重的寒意迅吸收,显得格外微弱。那是垂垂老矣的大司徒,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象征朝臣身份的玉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宽大的衣袖微微颤抖。“吉时……已到了。”他几乎是用尽全身气力挤出这句话,尾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消散在穹顶之下。

“吉时?”姬扁——这个即将被冠以“周显王”庙号的年轻躯体,在听到这两个字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并非只来自冰冷的石阶与湿重的空气,更源自脚下的土地深处,它穿透单薄的丝履,如无数冰冷的钢针,骤然刺入他的脚心,沿着筋骨经络一路向上,直抵脊椎尾端,让他在瞬间感到一阵麻痹般的痛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湿冷腐朽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一阵刺痛的冰冷感。他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

足音落在冰冷光滑的黑色石阶之上,在这空旷死寂的环境中,竟然异常沉重清晰,每一步都宛如沉闷的丧钟敲响,回荡在冰冷的大殿四壁,声声催心。在他身侧,仅有几位须皆白、形容枯槁的王室宗亲和几位面容愁苦的大臣,如同影子般簇拥着他。他们身上宽大的朝服礼服,如同挂在一根根腐朽的木架上,空洞地飘荡着,衬托出内里骨瘦如柴的身躯。他们的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神中除了惊恐,便是深不见底的忧虑与茫然。他们手中本应庄重执持、象征礼仪法度的玉圭,此刻却被其中几位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紧。这几位重臣的目光在狭窄的视线范围里无声地、快地碰撞、躲闪、试探,彼此脚下小幅度地挪动,只为争夺队列中那靠前一步的位置——那象征权力序列的半尺之地。一个年老的大臣似乎腿脚不便,在登阶时踉跄了一下。就在这瞬间,他身旁另一位稍显强健的大臣,动作隐蔽而迅疾,长袍下的脚尖极其自然地向前一步,精准地踏中了前者的袍裾下摆。暗影之中,手臂的线条有一刹那的紧绷,仿佛有股无形的撕扯力量生成,衣袖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紧接着是短暂的、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低微喘息,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丛林中出的痛苦呜咽。

姬扁的目光,平静而冰冷地掠过身边这场无声却惨烈、为蝇头微利而丑陋扭动的“朝仪序章”。他的视线继而扫过下方台阶旁,那群甲胄鲜明、手按佩剑、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韩将赵尉。他们嘴角那毫不掩饰地微微勾起,凝结成一抹凝固而冰冷的嘲笑。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头顶最高处——那把孤悬的、曾经号令九州的王座。它由整块巨大的墨玉般的硬木雕琢而成,镶嵌着失却光泽的金银饰片,但此时,坐墩的漆色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陈朽深褐的木质底色。象征王权威严的青铜神鸟纹饰,在王座两侧威严竖立,然而不知何时,其中一只已被人蛮横地撞击得向一侧倾斜歪倒,那伸展的翅膀,以一种极其无力的姿势低垂着,仿佛象征着这古老王朝的羽翼早已伤残。姬扁屏住呼吸,让冰凉的空气沉入肺部深处。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唯有心跳声如同沉重的鼓点撞击着耳膜。他缓缓地,踏上了最后的、最高的那一级台阶。在触碰到王座边缘冰冷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重量从天而降,那不是王权的荣光,而更像是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他的后背,穿透单薄的王服,直抵心脏最深处那个脆弱、初涉权力深渊的角落。

“吾王万年!周室永祚——”

稀稀落落、参差不齐、气若游丝的朝拜声终于响了起来,如同强风吹过枯草丛。那声音极度干涩无力,尾音在大殿高耸的穹顶下徒劳地碰撞、回旋了两圈,立刻被无边无际的湿冷和沉寂吞噬殆尽,仿佛从未响起过。殿外,寒雨如注,无休无止地敲打着这片千疮百孔的宫殿屋顶,出噼啪、滴答的混乱声响,一声声,一刻不停,如同冥冥中敲响的催命符咒,萦绕在周显王姬扁登基之日的死寂王庭之上。王冠的重量,第一次如此真切而冰冷地压在了他年轻的头颅之上,而那冰冷的触感,预示着一个王朝的暮年。

夜色如同黏稠得化不开的重墨,一层又一层地涂抹在残破王宫的轮廓之上,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可能。白日里那些触目惊心的创痕——断裂的飞檐、坍塌的宫墙角落、剥落的彩绘——都被这沉重的黑暗掩盖,只留下比白昼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轮廓。周显王姬扁独自一人,只着一件素色的深衣——帝王身份之外的常服,摒退了所有可能的跟从者,甚至也绕开了两名值夜打盹的老迈侍者。他像一抹游魂,悄然无声地深入到了王宫心脏地带的太庙。

推开那扇沉重、因潮湿而膨胀滞涩的木门,一股浓烈到令人几乎窒息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数百年沉积的尘埃、历代积累的冷冽香火余烬、木头在湿气中长期缓慢腐朽、混合着古老织物在隔绝空气里悄然霉变的复杂气味,它浓烈、刺鼻,弥漫着一种任何人力都无法逆转的颓败与终结感。只有这里,时间仿佛凝固,却又以最缓慢、最残酷的方式展示着消逝。姬扁点燃了一支小小的牛油灯盏,豆大的昏黄火苗在灯芯上艰难跳跃着,光线微弱得可怜,仅仅能在周遭投下模糊摇曳的轮廓。神台上,那些承载着自文王、武王以来历代周王尊名的沉重木主牌位,在微光中排开森然的队列,牌位上阴刻的描金名讳黯淡无光,如同沉溺在厚重的历史阴影里。

神台中央的几案上,三支细长的线香无声地燃烧着,青烟袅袅,却刚升起尺许,便被从殿堂高高窗棂缝隙中无声潜入的穿堂冷风粗暴地撕扯、玩弄。三缕细细的烟痕瞬间被扭曲、打散、拉扯变形,最终无力地倾斜歪倒,消散在更深沉的黑暗中,竟无法完整地指向高处供奉的神灵。它们在风中徒劳挣扎的姿态,让姬扁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缓缓走向大殿正中,目光落在那尊最为巨大、最为沉重的巨鼎之上——这是周人初兴、武王伐纣定鼎天下的象征之一。鼎身硕大无比,需数人合抱,通体铸刻着象征天命所归的日月星辰、山川社稷、飞禽走兽等繁复纹饰。此刻,在昏暗摇曳的灯火下,那些昔日光耀的图腾只能看到深浅不一的模糊凹槽,大部分被厚厚的灰尘和凝固的香灰油渍覆盖。一种冲动驱使着姬扁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青铜鼎耳,触感粗糙而厚重。指尖传来的不仅是青铜的寒意,还有那覆盖其上、厚腻得如同烂泥般的尘垢。他下意识地用袖子,用力地擦拭着鼎耳上的污垢。袖子上沾染的湿气混着尘土,在油污的表面划出一道道深痕,像是强行揭开了久已结痂的伤口,露出了底下更深层的、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黑褐色油泥和那些因年代久远而氧化剥落的铜绿色锈蚀斑点。这些锈蚀如同恶疮的脓液,狰狞地盘踞在神圣的鼎身之上。

就在他专注于擦拭,指腹感受着那粗粝与冰冷混杂的奇异触感时,手中的灯盏火焰猛地一跳!那跳动的幅度异常剧烈,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巨手在猛力摇晃它!伴随着灯焰的狂舞,整个太庙的光影骤然混乱地晃动、变形!一个异常高大而修长的身影,被这疯狂摇曳的灯火突兀地、诡异地投射在神台一侧冰冷粗糙的石壁之上!那影子轮廓模糊不清,似乎穿着象征至高尊贵的玄端王服,身形却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佝偻姿态,肩背沉陷,仿佛被万钧重担压垮。

姬扁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骤然冻结!一股冰冷、足以冻结灵魂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骤然扑来,将他整个人彻底裹挟、渗透!那石壁上模糊的身影似乎缓缓地转了过来,阴影形成的头部低垂着,那“目光”似乎凝注在他沾满油泥尘垢、依然停留于鼎耳上的指尖!窒息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喉咙,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拳狠狠攥住,猛力向胸膛外撞击!

他惊骇欲绝,猛地转头向身后石壁影子所指的方向看去——

身后那片被微弱摇曳的灯火勉强照亮的虚空,除了他自己随着动作剧烈晃动、被拉长得扭曲变形的巨大暗影之外,就只有那片无边无际、浓稠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在无声涌动。那里,什么也没有。

就在他惊魂未定之际,灯焰仿佛耗尽了所有挣扎的气力,重新归于一种微弱却带着某种诡异平静的状态,幽幽地燃烧着。光线稳定下来,清晰地照在刚刚被他擦拭过的地方——被他衣袖擦出的几道深痕,在光影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而那些露出的铜绿锈蚀,在昏黄光线下,仿佛伤口般狰狞外翻,闪烁着不祥的幽光。

一阵比太庙本身寒意更甚千万倍的冰冷,自姬扁骨髓深处骤然爆,席卷全身!就在这极度的恐惧与冰冷的僵直中,一股难以想象的、无形的磅礴之力,仿佛来自九幽地底,或者源自那巨大铜鼎的深处,毫无征兆地、沉重无比地猛压下来,狠狠攫住了他单薄的双肩!那股力量带着无可抗拒的意志,要将他整个人拖拽下去!

“噗通!”

膝盖根本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巨力,瞬间失力弯曲,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重重地、毫无尊严地、以五体投地的姿势,砸在冰冷坚硬如铁的砖石地面之上!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向下扑倒的瞬间,惯性驱使他的额头,以一种无法控制的度,无比凶猛地狠狠撞向了那青铜巨鼎粗壮鼎足根部冰冷的、满是锋利铜锈棱角的部位!

“咚!”

一声沉闷而清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太庙内响起。

“呃啊——!”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无法再压抑、充满了痛楚、惊恐和屈辱的嘶哑吼叫,如同受伤孤狼的嚎哭,骤然撕裂了祖庙内凝固了数百年的、死一般的黑暗。那叫声在空旷的殿宇四壁间来回撞击,然后迅被无边的死寂和冰冷彻底吞没。冰冷的青铜鼎足上,一滴粘稠温热的液体,正顺着那些粗糙的铜锈棱角,缓缓滑落。姬扁匍匐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剧痛,双膝仿佛碎裂,耳边嗡嗡作响,方才那无法抗拒的拖拽感与眼前空无一物的石壁,构成了一个巨大而恐怖的谜团。鼎耳上的锈蚀,如同魔鬼的眼睛,在摇曳的灯火深处无声地凝望着他。

额头撞击鼎足留下的红肿破口以及双膝重重砸地的青紫瘀伤,在浸了苦药的麻布包裹下,传来一阵阵冰凉刺骨的刺激感,但这凉意却无法穿透皮肉,缓解那深处连绵不绝的钝痛。姬扁斜倚在榻上,并不奢华的锦被并不能带来丝毫温暖。殿内熏炉里燃烧着价格低廉而气味格外浓重刺鼻的草药,药气混合着一种血肉将朽未朽时散的、沉闷滞涩的气息,淤积在低矮的宫室之中,浓稠得仿佛有了实质,连呼吸都变得粘滞困难。这气息与整座宫殿缓慢腐朽的味道别无二致。

他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失却了年轻的锐利,只剩下一种沉沉的疲惫与痛楚,死死投向窗棂外那片被厚重铅灰色云层覆盖的天空。那云层低垂得如同凝固的、吸饱了水的破旧棉絮,沉重地压在整个王宫之上,也沉沉地压在他自己那颗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充满了无力与惊悸的心脏之上。太庙中那冰冷彻骨、无可抵御的拖拽力量所造成的剧痛与恐惧,并未随着离开而消散,反而在每一次心跳时都清晰地回响;而那尊巨鼎鼎足上粗糙冰冷的铜锈触感,如同烙印般刻在额头的痛处。他从未如此刻骨地感受到,“周王”这顶沉重冠冕之下,掩盖着的是何等深不见底的虚弱、荒诞与不堪。显赫宗庙的余温,已不足以温暖这冰冷的王座。

“王上,”一个身影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靠近,是自幼跟随他的心腹内侍。他谨慎地、尽可能近地趋近卧榻,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急促中带着一种极力克制却仍在边缘颤抖的恐惧,“禀王上……雍城……雍城那边……刚刚传来消息……”他喘息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语带着刀锋,“……秦人……秦人驱马渡渭……王子……王子定已被……被秦卒劫走!”字句如同寒冬里最凛冽的冰锥,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气,狠狠刺入了姬扁的耳鼓最深处。

“王子定?”姬扁干裂的嘴唇微微开阖,吐出这三个字时,瞳孔瞬间紧缩如同针尖!仿佛被这冰冷的词句勾起了深埋在血脉中的痛楚记忆。

意识深处,太庙石壁上那个巨大、佝偻、冰冷得毫无生气的王服暗影,那个将他拖向冰冷深渊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力量,骤然与这个名字重合!那个被韩赵联军“护送”而来,曾经试图取代自己登上这冰冷王座的叔父王子颓?还是……那个更为遥远、却也更直接、仿佛已经将利刃悬于自己顶门之上的王子定?韩赵劫持王子颓作乱王畿才不过半月,西北的秦国,这头闻见血腥便无法抑制贪欲的虎狼,竟已丝毫不加掩饰,公然驱使铁骑渡过天堑渭水,将另一位可能的王位继承人王子定掳走!天下诸侯裂土而食的利爪,已然撕破了最后那层“尊王”的伪善薄绢,赤裸裸、血淋淋地伸向了周王室摇摇欲坠的血脉延续和最后一点存续的利用价值——王嗣!他们不是在“护”,而是在“争”,争抢这具早已空洞的王朝躯壳里最后一点尚可利用的、名为“名分”的骨髓!

“王上……”一个更加苍老,带着无尽疲惫与泥泞湿气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门帘缝隙,是昨日邙山之行回来后就一直沉默的老司徒。那叹息沉重得如同拖动着整个倾颓的王城,“宗室里的……几位耆老……恳请……恳请王上,即刻……即刻诏告大婚,立定王嗣,以安……以安天下人心,以……以固邦本啊……再迟……恐怕……”他的话语在最后化作了无尽的忧惧和湿冷的寒潮。

“宗室?耆老?安邦?”姬扁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肌肉僵硬得如同岩石的裂缝,最终凝结成一个冰冷、扭曲到近乎诡异、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那表情,无声中透出如同钝刀在骨头上磨刮的凛冽意味。那空寂朝堂之上,为了争抢一个靠近王座站立的位次而相互踩踏、扭打撕扯的丑陋狰狞面容还历历在目。邦国何存?那维系了天下六百年的宗法礼制,早已在列国诸侯的铁蹄和贪婪的目光中被碾得粉碎!他们所谓的“安邦”,不过是在这巨大破船的倾覆时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一个拥有“名分”的傀儡——也就是自己或未来的太子——更加牢固地捆缚在早已被蛀空朽蚀的巨大鼎耳之上,像祭祀的羔羊一样,等待着诸侯们随时来宰割献祭!

熏炉中劣质药草的气味越浓烈刺鼻,熏得人头晕目眩。额角那被鼎足重创的痛处,在那浓烈药力的包裹下又隐隐作痛起来,仿佛那日鼎足粗糙冰冷、带着铜锈棱角的触感再次穿透了包裹的麻布,嵌入头骨深处。喉间猛地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腥气,带着翻江倒海的呕吐欲望!他猛地偏过头,紧紧咬住牙关,试图用尽全身力气将这股腥甜涌动的感觉狠狠压制下去。舌尖尝到了真实的、带着咸腥的铁锈味,不知是用力过猛咬破齿龈渗出的血丝,还是这个腐烂透顶的王朝、这座冰冷阴森的宫殿本身散出的、无孔不入的朽坏气息。就在这时,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中,一只黑色的寒鸦拖着凄厉而嘶哑的“呱啊——”声,振翅飞过空无一物的宫墙,那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刺破了浑浊沉重的药气。王冠的裂痕,已深至骨髓。傀儡的绳索,正在收紧。

两年时光,如同指间流沙。又一年的凛冬降临,寒风变得更加狞厉,呼啸着掠过衰败的王城郊野,风势如同淬过九鼎下熊熊炉火的青铜刃锋,刮过皮肤带着刺骨的割裂感。一支孤零零、单薄得如同被遗弃旧物的队伍,在王城西北方的荒芜古道上艰难跋涉。旌旗早在出前就已悄然卷起、收敛,那仅存的几面代表王室尊严的旗帜,在凄厉的北风抽打下软弱无力地飘动着,像几片随时会被扯碎的破烂布幡。车驾的木质轮轴已经老化,出单调、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粗大的木轮碾过布满碎石、坑洼不平的冻硬泥地,沉闷的滚动声中,轮下扬起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冷硬尘沙。

周显王姬扁裹在一件看起来尚算厚重、内里却已磨损稀疏的旧貂裘里,貂裘之下磨损泛白的天子常服偶尔被风吹起衣角,露出内里陈旧的衬里。他端坐在并不算奢华的马车中,身体随着颠簸的道路微微摇晃。年轻的容颜上,刻上了与年龄不符的冷硬线条和挥之不去的疲惫。他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车轼前端冰冷的木棱上,目光穿透蒙着薄尘的车窗缝隙,投向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象。大片大片昔日膏腴的良田,如今只能看到衰败枯黄、伏倒在地的荒草,一直延伸到天边铅灰色的山脊线。稀疏残损的桑林张着光秃秃、扭曲丑陋的枝杈,像垂死老人伸向天空乞求的手臂。曾经阡陌纵横、人烟稠密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十室九空。视线所及,除了零星几座只剩断壁残垣的茅舍在凛冽寒风中无声颤抖,便是被遗弃的、业已彻底荒疏坍塌的古老田埂,在厚厚的枯草蒿草下隐约起伏伏现,如同大地上无声的陈旧疤痕。一座不知经历了多少代风雨的破败里社土台孤零零地矗立在视野边缘一片冻硬的泥土中央,四周杳无人迹,唯见几只毛色杂乱的野鸽盘旋其上空,投下倏忽即逝的孤单影子。大地一片沉默,空旷而死寂,只剩下北风在旷野中厉鬼般尖啸的声音。

“王上,”一个衰老、疲惫、却带着一丝回光返照般执着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是同样挤在马车一角的老司徒。那声音沉重得如同整座倾颓的成周王城压在他的背上,“此去邙山北麓,登高……向北眺望……便是……便是我成周王畿之内……遗存下来最肥沃……最膏腴……最为完好的土地了……”他枯瘦的手指艰难地在车厢内的空气中虚划着,“您看……伊水、洛水如玉带相环……那两岸的土地……沃野千里……仍保……仍有上百户黎庶世代耕居……此乃……此乃历代先祖在天之灵庇佑……留予我周王最后喘息之……之资啊……”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被灌入车厢内的冷风切割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末路的悲凉和一丝如同幻觉般的徒劳期冀。

喘息?姬扁默然无声地听着,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分。他想起了昨夜,就在决定这次邙山之行的前夜,几个形同枯槁、负责仓廪的小小“籍臣”(管理田赋的小吏)匍匐在他所居住的空旷殿宇冰冷的黑色地砖之上,以头抢地,禀报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般颤抖飘忽、断断续续:“洛邑……洛邑三仓……已空其二!最后一仓……最后一仓存粟……只……只够支撑王宫内……月余之用了……王……王上……”那绝望的禀报在空旷死寂的殿阁里一遍遍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每一下都像是在清晰无比地宣告王朝最后的丧音!王室的粮秣储备,竟已窘迫至斯!而宫墙之外,虎狼环伺——秦人秣马厉兵,虎视眈眈地窥伺着函谷关外;韩赵的军队毫无顾忌地在紧邻王畿的渑池之地陈兵耀武,旌旗招展;魏国使者傲慢的姿态犹在眼前,言语中的通牒如同最后通牒,强硬索要河阴渡口以利其东扩……王畿?这三个代表着王朝尊严的字眼,如今在他心中只剩下冰冷的嘲讽。这残存的土地,不过是砧上待宰的鱼肉,是诸侯们盘中的飨食!

马车轮轴的咯吱声在荒芜死寂的风声里变得格外刺耳。姬扁疲惫地闭上了双眼。眼前无可遏制地再次浮现出太庙中那巨大冰冷、散着陈腐尘土气息的青铜鼎耳,以及那个沉重的、将他拖拽向冰冷地砖的森然幻影。那幻影,是祖先的质问,还是王朝崩塌的预兆?他不知道。车轮碾过石子的震动颠簸着他的身躯,仿佛也颠簸着这摇摇欲坠的社稷江山。寒风凄厉,卷起地上的碎雪,拍打着车壁。喘息之地?不过是困兽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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