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九五小说网>华夏英雄人物 > 第148章 篡鼎(第1页)

第148章 篡鼎(第1页)

王城洛邑那肃穆的钟声才刚刚在清晨的曦光中敲了第五下,宫城深幽处,周王姬阆却已经睡醒了有一会儿。他年轻的脸庞在侍立宫女手持的铜镜里映照出几分不耐。晨光透过高大窗棂缝隙,在他身上洒下道道模糊的光带,更映得他眼中一种躁动难安的火气。他信步踱到窗边,对着外头那片新雨洗过的宫苑,却又嫌空气里隐约飘散的泥土腥气。

他摆摆手,立即有小寺人趋步上前:“传蔿伯。”

没过多久,脚步匆匆中带着惶急,蔿国几乎是小跑着进了这空旷深冷的宫室。他是蔿姓宗主,位份尊贵,平日里自有大臣气度,此刻却顾不得仪态了。他须本已掺杂银灰,此刻脸上更无血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砖上,声音被空旷的王宫吸去了大半气力:“臣蔿国,拜见大王!”

姬阆眼皮都没抬,似乎只是瞧着窗外远一些的地方,那正是宫城之外,一处隐约可见葱郁树冠的方向:“卿家那菜畦,打理得甚好。孤要建一方珍奇兽苑,就用它了。”语气平淡,像是问句,更像是一锤定音、无可置疑的决定。

蔿国的身体猛地一抖,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地砖,嗓音颤:“大……大王!那可是蔿氏族人百十口冬春得以活命的根基啊!那一垄垄韭、葱、葵,是族中的命脉所系啊!”他猛地抬起头,眼白处骤然爬满了血丝,“恳请大王怜悯!微臣可另觅他处,加倍供奉上佳蔬果入宫!”

“嗯?”姬阆这才缓缓转过半边脸,光影在他下颌的棱角上投下一片浓阴,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尔等蔿氏耕种之术,远近闻名。岂不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那几亩菜地,本就是王土之一隅。孤要畜养世间奇珍异兽以供赏玩,光耀大周气度,岂是几筐烂菜叶子能比的?”

“大王!”蔿国几乎是嘶喊出声,身体伏得更低,“此事关蔿氏根本!万望……”

姬阆脸上的那丝笑意顷刻间消失无踪,如同初春残冰遇到猛火炙烤:“根基?孤意已决!”他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直刺心魄,“宫中卫队何在?”

一阵杂沓有力的金属摩擦与步履声立刻在殿外响起。几名身披铜皮札甲、手执长戈的高大卫士已然列在敞开的殿门前,默然肃立。

“即日!带上人手,”姬阆抬手指向窗外葱郁的方向,指尖如同裁决的利刃,“把那些碍眼的烂菜,通通给孤铲平!”

蔿国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瘫软在冰冷的地上,仿佛身上厚重朝服下的骨节都在咯咯作响。他抬起头,看见的只有年轻的王那冰冷决绝的背影和投向远方贪婪的视线。

蔿氏菜园那最后一日的情景,许多年后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当时在场的老人们心口上,沉重得不敢触碰。

正是薄雾将散未散的辰光,被强制驱赶到菜地边缘的蔿氏族人和他们的佃农,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个个脸色灰败,呆滞地看着。铜戈的寒光在稀薄的日光下森然闪烁,如临大敌般围起一个肃杀的圈。宫卫们面甲后的眼神漠然如冰。

“动手!”宫卫领的喝令刺破了清晨死寂的空气。

那手持大锄、铜铲的宫卫和临时征调的工匠如同沉默的潮水,毫不迟疑地涌进了菜畦深处。长满饱含汁水叶片的蔬菜还挂着晶莹的露水,便被粗暴的脚掌无情踩进松软的黑土里。锋利的锄尖每一次落下,就翻卷起一大片混合着破碎枝叶的泥土。整株整垄的冬葵、莼菜、苕根……这些维系生机、早已被精心伺候得亭亭玉立的碧绿生命,瞬间被铁器搅烂、掩埋。

一位头全白、枯瘦得如一段朽木的老农,布满老茧的十指死死抠入面前的黑土里,身体筛糠般抖动,最终支撑不住扑倒在才被翻出的泥水混合的土垅边,浑浊的老泪滚落在倒伏的菜叶上。他身边抱着幼童的妇人紧咬着下唇渗出血痕,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远处孩童压抑的抽泣,被卫士们沉重的脚步践踏声盖过。

“求……求官爷……”白老农挣扎着扬起糊满泪水和泥污的脸,向离他最近的宫卫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去够那人沾满泥浆的靴筒,“留……留两颗种子吧……来年…来年……”声音断断续续,全是破碎的哀恳。

那年轻宫卫猛地抽回脚,铜甲片哗啦一声响。他厌恶地皱紧眉头,眼神如刀锋扫过那满是泪水的肮脏面孔:“滚开!”声音里全是冰冷的不耐烦,反手扬起未沾泥土的木柄,重重敲在那伸过来的枯瘦手腕骨节上。老农出一声模糊沉闷的痛哼,蜷缩着滚倒一边。

这片承载数百年蔿氏生息的土地,在不到半日光景里,就从青翠温润、秩序井然的生机,变成了一片充斥着泥水、断根烂叶,冒着微微腐败气息的巨大泥潭。原本整齐的田垄沟壑,被彻底破坏,踩踏得一片狼藉,湿滑黏糊,再难分辨先前精耕细作的痕迹。

当最后几株顽强挺立的葱被宫卫们轻蔑地用戈刃砍断,汁液喷溅在泥土上时,这片菜园的消亡宣告终结。新翻起的泥土里,只剩下零星的、如同伤疤般刺眼的青绿色碎块,被来来往往践踏的靴子彻底踩进泥里不见踪影。

蔿国站在菜园的边缘,这里曾是熟悉的田埂,如今也一片狼藉。他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只有那双深深陷落的眼窝里,燃烧着两簇疯狂跳动的、几乎要把眼前一切燃尽的暗火。目睹着世代赖以为生的根本被摧毁,祖辈相传的命脉被活活撕裂碾碎,所有积累的尊荣和体面,都在铁器和泥泞的踩踏声里灰飞烟灭。巨大的愤怒和无边无际的绝望,如同两条剧毒的蟒蛇,绞缠、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恨意像无数只啃噬骨髓的蚂蚁,在他的筋脉中奔走、嚎叫。

天色将暮未暮时,几头明显经过长途跋涉的健硕林鹿被驱赶着踏入这片散着新鲜泥土气息与草木尸体微腐气味的地域。这些来自遥远山林的造物,踏足这片被彻底翻犁过、泥泞未干的土地时,天性中的警觉立刻被调动。修长敏感的蹄足甫一踏入陌生的、湿黏冰冷的地面,立即因警觉而躁动起来。高大雄鹿那覆盖着新生幼角茸毛的硕大头颅频频扬起,警惕的目光扫视四周光秃秃、寸草皆无的泥地,不断不安地踱着步子。年轻雄鹿警惕的嘶鸣,幼鹿受惊依偎的呜咽,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显得焦躁而突兀。

远处临时搭建的简易栏杆后,高台上的周王姬阆终于露出了一丝称得上愉悦的笑容。黄昏昏黄的光线笼罩着这片彻底换了一番天地的泥潭,也笼罩着他年轻的面庞,那笑容里掺杂着一种纯粹的、近乎童稚的得意。他注视着那几头鹿群在圈内踏起泥点、显得有些慌乱困惑地奔跑打转,仿佛在看一场新奇的傀儡戏。

姬阆心头的得意并未长久。那由摧毁他人根基而产生的愉悦,如同被点燃的烟花,只绽放了一瞬耀眼的光芒。一种更深沉的空虚和无形的沉重,很快顺着脊柱爬升上来,缠绕住他的脖颈。

“不够,”他低声自语,那声音更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在嘶嘶吐信,“这些太平常了。”他年轻锐利的目光扫过王城周遭,如同鹰隼在搜寻更为鲜美的猎物。

几日后一个带着寒意的黄昏,夕阳的余烬把大司徒边伯府邸那一片鳞次栉比的屋檐和院墙镀上了一层浓得冷的金色。府邸位于王室宫城西墙根附近,其巍峨门楣和门楼重檐上的雕饰在暮光下显出沉淀了百年的气韵和沧桑。

骤然,一片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府邸门前的宁静。火把的光芒陡然亮起,突兀地驱散了渐深的暮色,在紧闭的朱漆大门上投下巨大、晃动不安的人影。一名宫中侍卫官高亢、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情的声音,硬生生穿透门扉,刺入府内宁静的空间:

“奉天子谕旨!为护卫王寝,清朗龙之气!征用边氏府邸西进院落并花园池沼!府主即刻腾挪,勿误国事!”

府门之内,边伯的妻子张氏正倚窗而望。门外火把的光亮透过窗棂的缝隙,骤然在她那张保养得宜、却仍不免留下岁月刻痕的面庞上投下了跳跃的光影。她身体猛地一抖,手中摩挲着的一件家传老玉——一只小玉蝉——滑脱出去,“啪”的一声脆响,摔碎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边伯正在书房临摹一段铜鼎铭文,那一笔一划正聚拢了他毕生研究礼法的专注。门外厉声和玉器破碎声如同两柄冰锥,狠狠扎破了一室沉静。他悬在鼎文上的笔尖剧烈一颤,一滴浓墨脱笔坠下,在素帛上洇开一团刺眼无章的墨渍。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向端整威严的脸上血色迅褪去,只剩下骇人的铁青。他紧咬着牙关,下颌骨绷得如同两座突兀的山丘,剧烈地抽动着。

家仆惶急的脚步冲进书房的门槛:“主……主君!外面……”话未说完便被边伯抬手止住。

边伯缓缓放下手中的笔,动作僵滞,仿佛那笔有千钧之重。他没有看地上的玉蝉碎片,也没有看满脸惊慌的老妻。他一步步挪向门口,走到紧闭的厅门旁,伸出一只微微颤的手,犹豫了一瞬,最终将那扇厚重朱门拉开一线。

门缝外,熊熊燃烧的火把光芒刺得他双眼眯起。十数名武装宫卫如同铜铸铁浇的雕像般杵在阶下台阶上,他们面无表情,火把的焰舌在他们冰冷的面甲上投下跳跃的、如同鬼魅般的光影。那为侍卫官的眼神里只有执行命令的漠然和不耐。

边伯的目光扫过这些面孔,最终落在侍卫官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这被火把燎灼而变得灼热的空气,仿佛要压下胸中翻腾的熔岩,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此府,乃我边氏累世之业,蒙先王恩赏,赐地筑宅。此间一草一木,一砖一石,皆刻边氏血脉荣辱。大王清朗龙之气,自有礼法规矩。若真需臣居处让地,当明诏下庭,晓谕公卿,断无夤夜持戈,夺门入户之理!老夫,”他喉结滚动一下,强压住一丝嘶哑,“恕不敢奉此乱命!亦不敢开此门,坏我祖宗礼法!”

“轰隆——!”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骤然爆,如同霹雳劈开浓云!边伯话音未落,数名身强力壮的宫卫已抬起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撞门木槌,在粗野的号子声中,狠狠朝那精美绝伦、彩绘斑驳的朱漆大门撞去!

边伯猛地后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剧烈震动的大门榫卯处木屑纷飞。那巨大的响声如同巨锤,一记记敲在他心坎之上!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府内女眷惊恐的尖叫、男丁压抑的低吼、器物倒地的脆响混杂一片!

当最后一声破碎的巨响传来,那扇象征着数代家主尊严与安稳的府门连同门旁一段厚重的院墙,被巨力撞得向内轰然崩塌碎裂!尘土夹着彩绘的碎木屑弥漫纷扬,呛人口鼻!冰冷的、带着铁腥气味的风,裹着无数根火把刺眼的亮光,猛烈地灌涌进来!宫卫们沉重的、踏着碎片和泥尘的脚步声如同冰冷的铁流,踏碎了边氏百年府邸最后的体面与平静。几名亲随家将本能地拔出腰间半尺长的护身短剑,然而面对这汹涌而入的刀戈和甲胄,那微弱的剑光只闪了一瞬就被彻底吞没。家将们被粗暴地推搡开,撞倒在厅堂雕花的梁柱上。

一名卫士粗暴地拎起墙角一件半人高的商鼎。那铜鼎厚重斑驳,是边伯家供奉于先祖的祭器,承载着几代人的血食记忆。卫士的手指似乎嫌鼎耳的青铜有些粘腻,看也不看地将它拎离基座,任由那沉重的器身拖过地面石砖,出令人牙酸的、连绵不断的刮擦声,最终将这沾染了古老香灰、凝聚着家族血脉重量的神圣祭器随手拖走丢弃在门外院中的尘土碎石里。

边伯站在厅堂中央,火光将他枯瘦的身影拉扯得摇曳扭曲。他目睹着那些浸淫了家族血液的器物被亵渎掠夺,看着老妻被两个粗悍的侍女架着胳膊强行拖出内室——张氏挣扎着还想抱起一个装着家族牌位与重要文书的樟木小箱,却被人一脚将箱子踢翻在地,牌位滚落在靴印泥尘之中!老人死死抱住一块冰冷沉重的石碑基座碎片——那是门匾砸落时崩裂下来的一块残石。他那双常年执掌邦国礼仪的手,此刻青筋暴凸如同虬结的藤蔓,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白,指甲死死抠在冰凉粗糙的石块棱角上,几乎要嵌入其中,刺破皮肉。他的脸孔在明暗交错的火把光影下变幻不定,眼底那点血一样的赤红光芒在跳跃,死死盯住那正大踏步闯进来的侍卫官,喉管深处出一种压抑到极致后从缝隙中挤出来的沉闷嘶吼,仿佛重伤濒死的困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浸透了血与灰的胸膛最深处硬生生撕扯而出:“尔……等……今……日……所行……毁宗庙,绝血食……此恨……滔天之恨!必不共日月!”

火焰彻底吞没了残存的暮色,将破碎的庭院照得一片通红。地上凌乱的脚步、翻倒的器物、破碎的瓦砾、印在尘土泥浆中的人体挣扎压出的痕迹……共同勾勒出一场赤裸裸的劫掠之灾。周王姬阆并未亲临这人间地狱的现场,但一道清晰冷硬的旨意早已传遍:此地即日动工,辟为“西圃”苑囿,专为周王新得的猛兽安身。边氏宗祠的旧基之上,将来只会传出陌生猛兽嗜血的咆哮。

王城外围的郊野地带——大夫子禽家族的封邑之地,此时正沉浸在夏末丰收的希望里。饱满的谷穗沉甸甸地垂着,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着黄金一样的光泽。然而一片象征死亡的巨大阴影,正沉沉地压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之上。

子禽带着几名忧心如焚的家臣,骑马赶到一块临河的肥沃熟田。眼前景象令他心头剧痛:田埂边那标记田界的几尊刻有“禽氏界”的界石已被粗暴地挖起掀翻,扔在泥水沟中,断裂的石块溅满了泥浆。原本即将成熟的粟禾被马蹄和士兵的皮靴踩踏、碾磨,大片大片地倒伏下去,浸泡在浑浊的泥水里。数名王畿卫队的士卒懒洋洋地坐在原本属于田舍的简易棚子下歇息,他们脚下的靴子随意地踢踏着堆积在一旁、眼看要霉烂的谷物束。更远处,一群人手持绳尺皮鞭,正在热火朝天地丈量、划分,将这片广袤丰沃的土地一块块重新割据。有农人试图上前指着那些被军靴踩倒浸泡的庄稼,嘴唇嗡动似乎想要分辨哀求,然而换来的只是鞭梢呼啸掠过空气的威胁声音。农人畏缩着退开,眼神空洞绝望。那象征分割的皮尺一次次拉直、收紧,如同勒在子禽家族和世代倚靠这片田地为生的农人脖颈上的绞索。

“欺人太甚!”子禽身边最忠诚的家宰须戟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是我们禽氏祖辈流过血汗的膏腴之地啊!界石是请洛邑里史刻下的,岂能如同土坷垃一般说毁就毁!”

子禽端坐于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截被风雨浸透而不肯弯曲的青铜矛杆。目光却死死地锁住那些倒伏在污泥中、原本应该成为族人冬日粮仓支柱的谷穗。握着缰绳的手指用力得骨节泛白,将坚韧的皮革深深地勒进了掌心的肉里。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晌午过热的阳光曝晒下,却笼罩着一层冰冷沉寂的青白色,如同深冬冰封的河面,听不到底下水流汹涌的声息。

几乎在同一个充满焦躁与血腥气的午后,祝跪和詹父这两位大夫的私邑也遭遇了同样的雷霆手段。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