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如同亿万根淬毒的钢针,从每一个毛孔钻入,刺穿皮肤、肌肉、骨骼,最终凝固在骨髓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将碎冰碴吸入肺叶,带来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寒意。焦土上暗红色的霜晶,在绝对黑暗的天幕下,反射着自身那极其微弱、病态的幽绿磷光,勾勒出这片死寂荒原上嶙峋怪石和扭曲残骸的狰狞剪影,也映照出几道在死亡边缘缓慢蠕动的、微不足道的身影。
吴邪将身上破烂防护服相对“完整”的背部布料撕扯下来,与从一块焦黑金属板上费力拆下的、相对平整的金属片(用找到的、锈蚀但尖锐的金属条反复切割、撬动)粗糙地绑在一起,做成了两个简陋的、勉强能称为“拖板”的东西。阿宁也用同样的方法制作了一个,但她左腿的伤势让她几乎耗尽了力气,做完后便瘫倒在冰冷的砂砾上,胸口剧烈起伏,喷出的白气迅凝结成冰晶。
陈文锦靠在一块低矮的岩石上,脸色比地上的霜还要惨白,眼神却紧紧锁定着他之前感知到的方向——西北偏北。他用还能动的右手,在冰冷的砂砾上反复划动,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和定位,口中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吞噬:“……热源强度……微弱但稳定……深度……可能在地下……距离……不好说……方向……偏差不能过五度……否则……”
“好了,陈教授,方向您指,剩下的交给我们。”吴邪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坚定。他知道,此刻任何计算上的误差,都可能导致他们在找到热源前,就变成这片焦土上新的冰雕。
他们将胖子小心地挪到吴邪制作的那个较大的拖板上,用能找到的、最结实的布条(从迈克的防护服上撕下的)将他固定好。阿透被放在阿宁制作的拖板上。陈文锦坚持自己可以勉强行走,但需要支撑。吴邪用两根较直的金属条和布条做了个简易拐杖给他。迈克……情况最糟,他伤势沉重,且因为之前的骨折和寒冷,似乎陷入了深度昏迷,生命体征比其他人更弱。但他块头最大,拖拽最费力。
阿宁看着昏迷的迈克,又看了看自己几乎报废的左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示意吴邪,将迈克放在了她自己制作的、那个相对较小的拖板上,然后,她用双手和那条完好的右腿,支撑着身体,趴在了拖板的前端,用牙齿咬住一根绑在拖板前端的布带,含糊不清地对吴邪和陈文锦说道:“我……拖他……你们……顾好……其他人……”
她想用自己残存的力量,拖拽迈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尤其是在这种地形和她的状态下。
“阿宁……”吴邪想阻止。
“没……时间……”阿宁的眼神冷硬如铁,不容置疑,“走!”
吴邪不再说话,他知道争论只会浪费宝贵的体力和热量。他将拖拽胖子的布带勒在自己早已被磨破、冻得麻木的肩头,另一只手扶着拄拐的陈文锦。陈文锦用那只还能动的手,紧紧抓着拐杖,另一只手指着西北偏北的方向,用尽力气喊道:“走!”
一场在绝对黑暗、极致寒冷、遍地焦砾与残骸的死亡荒原上,由三个半残之人拖拽着三个昏迷同伴的、绝望而悲壮的迁徙,开始了。
吴邪每向前迈出一步,都感觉像是用生锈的锯子在切割自己冻僵的双腿。拖拽胖子的布带深深勒进肩头的皮肉,带来钻心的疼痛,但很快就被更刺骨的寒冷和麻木取代。胖子的体重,此刻如同山岳,拖拽着“拖板”在凹凸不平、布满碎石的焦土上摩擦,出“沙啦……沙啦……”的、单调而折磨人的声响,是这片死寂中唯一持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他不敢回头看阿宁。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的、更加沉重、更加艰难的摩擦声,以及阿宁压抑到极致、却又无法完全抑制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痛苦闷哼。他知道,阿宁是在用生命拖拽迈克,每前进一寸,对她那残破的身体都是难以想象的酷刑。
陈文锦走在吴邪身侧稍前一点,全靠拐杖和吴邪的搀扶才没有倒下。他不停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细碎的血沫,在黑暗中凝结成黑色的小点。但他指路的手,却异常稳定,目光始终死死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夜幕,看到那遥远而微弱的希望之光。
阿透在拖板上出细微的、无意识的呻吟,身体偶尔会抽搐一下。胖子则一直无声无息,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在那个庞大躯壳的深处顽强地活着。
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一步”与“下一步”之间的漫长煎熬。寒冷夺走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本能的、机械的、重复的动作:抬腿,落下,身体前倾,用尽全身力气拖动身后的重负,喘一口气,再重复。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最后一次。汗水?早已被冻结在皮肤和破烂衣物之下,形成一层冰冷的、僵硬的壳。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百米,也许有几公里,吴邪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身体摇摇欲坠。就在他几乎要一头栽倒,就此长眠不醒时,走在前面的陈文锦,忽然身体一僵,停下了脚步。
“停……停下……”陈文锦喘息着,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
吴邪和阿宁(她似乎也到了极限,几乎趴在地上)立刻停下,用尽最后力气稳住身体和拖板。
“怎么了?”吴邪嘶哑地问。
“温度……有变化……”陈文锦蹲下身(动作极其缓慢艰难),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抓起一把脚下的焦黑砂砾,仔细感受,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这里……砂砾的温度……比我们出的地方……高了……虽然只高一点点,几乎感觉不到……但方向没错!而且……”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更深的黑暗,眼中闪烁着微光:“前面……空气的流动……有微弱的变化……风……更暖湿一丝……带着……很淡的硫磺味和……金属加热后的味道!”
热量!他们真的在接近热源!尽管那热源散出的温度,在这无边的酷寒中微弱得可怜,但对于濒临冻死的他们来说,不啻于寒冬中的第一缕柴火!
希望,如同强心剂,瞬间注入了吴邪和阿宁几乎枯竭的身体。他们重新燃起斗志,用残存的所有力气,拖拽着同伴,向着那温度变化的源头,更加拼命地挪动。
地势开始缓缓向下倾斜。脚下的砂砾中,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暗绿色的、仿佛被高温熔融后又冷却的琉璃状结块,踩上去出“咔嚓”的脆响。空气中的硫磺味和金属味越来越明显,温度也确实在极其缓慢、但持续地上升。从刺骨的、能冻结灵魂的酷寒,变成了依旧冰冷、但至少能让人感觉到“冷”而非“冻死”的程度。
又前行了一段,绕过一片如同巨型兽骨般支棱着的、焦黑扭曲的金属构架(很可能是某种大型设备或建筑的残骸),前方的景象,让在黑暗中挣扎了许久的众人,心头猛地一震——
只见在焦土斜坡的底部,一个被剧烈爆炸或塌方形成的、直径数十米的、边缘参差不齐的巨坑边缘,赫然露出了一截深深嵌入焦土和岩石之中、通体呈暗沉银灰色、表面布满了复杂几何纹路和已经熄灭、但依然能看出轮廓的幽绿符文线条的、巨大的、不规则的金属结构体的一角!
这结构体的材质,与“守尸人”那些粗糙的骨器和“天启项目”的现代化装备都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精密、更加非人的科技感,或者说……造物感。它不像是被建造出来的,更像是从某个庞大的整体上撕裂、崩落下来的一部分,然后又经历了恐怖的爆炸和高温,表面布满了熔融、扭曲、撕裂的痕迹。但即便如此,其主体结构依然保持着惊人的完整性,那些几何纹路和符文线条,在周围焦土幽绿磷光的映照下,散出一种沉默而顽固的、属于另一个时代(或文明)的余晖。
更重要的是,这截露出地面的金属结构体表面,此刻正极其微弱地、却持续不断地,散出一丝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淡红色的热量波动!热量顺着金属表面向空气中辐射,形成了陈文锦感知到的那微弱热源!而且,在结构体与焦土岩层的接缝处,有几道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如同熔岩但颜色更加暗沉的光痕在缓缓流淌、明灭,散出更明显的硫磺和加热金属的味道。
是残留的地热?还是这结构体内部,某种尚未完全损毁的能量核心或维生系统仍在苟延残喘地运行?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庇护所!一个能提供宝贵热量、阻挡寒风的、相对坚固的掩体!
“那里……有……入口……”阿宁趴在地上,用尽力气抬起头,指向金属结构体侧面,一个被坍塌的岩石和扭曲的金属半掩的、黑漆漆的、不规则的裂口。裂口不大,但足够一人弯腰通过,内部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希望就在眼前!但也是最危险的时刻。谁也不知道这未知的金属结构体内部是什么情况,是否安全,是否有残留的危险。
“我……先进去看看。”吴邪松开拖拽胖子的布带,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手指,握紧了手中那块冰冷的“铃舌”碎片。眉心那点清凉感,在靠近这金属结构体后,似乎微微活跃了一丝,与碎片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小心。”陈文锦和阿宁同时说道,尽管他们自己都已到了极限。
吴邪点点头,深吸一口略带暖意的空气(与外面相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拨开裂口边缘垂下的一些焦黑的、如同电线或藤蔓的残留物,将头探了进去。
裂口内,并非预想中的狭窄通道,而是一个相对宽敞、但极其混乱的空间。借着手心碎片极其微弱的共鸣光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和结构体内部某些缝隙透出的、极其暗淡的暗红微光,吴邪看到,这里像是一个舱室或设备间的一部分,但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墙壁(如果能称为墙壁)是同样的暗银灰色金属,布满了焦痕和撞击凹陷。地面散落着大量扭曲变形的金属零件、断裂的管线、以及一些早已失去光泽、无法辨认用途的、材质奇特的仪器碎片。空气更加温暖,带着浓烈的机油、臭氧、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陈旧血液和消毒水混合的古怪气味。
没有看到明显的活物,也没有感觉到即时的危险。但那种死寂中蕴含的、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冰冷的、非人的“存在感”,比外面焦土的荒凉更加让人心悸。
“暂时……安全。”吴邪退回裂口,对外面说道,“里面很乱,但空间不小,有热量。先把人弄进来。”
众人再次协作,用尽最后力气,将昏迷的胖子和阿透,以及几乎虚脱的陈文锦,一个一个,极其艰难地,从狭窄的裂口拖拽、搀扶了进去。最后,吴邪和刚刚恢复了一点力气的陈文锦,合力将趴在拖板前端的阿宁,以及她拖拽的、依旧昏迷的迈克,也拖进了金属结构体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