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第四反应堆控制室墙壁上的血字,被辐射尘半掩)
空气是甜的,是放射性尘埃落在舌头上那种灼烧的甜,是血在喉咙里翻涌的甜,是腐烂的肉、融化的沥青、烧焦的电线、还有某种更深、更古老、像大地本身在化脓的、甜得腻的死亡的味道。玛丹在检查炸药,手指是抖的,但眼神是稳的,是那种明知道马上就要死、但死前一定要拉足够多垫背的、冰冷的、疯狂的光。
她说这叫“最后的晚餐”,请陈建国和他养的狗,吃一顿硬的。我说硬过头了,会把桌子也炸飞。她笑了,说桌子本来就要塌了,不如大家一起埋下面,干净。
5月23日,凌晨三点十分,乌克兰切尔诺贝利,第四号核反应堆“石棺”内部
黑暗是绝对的,浓稠的,像亿万万吨冷却的、但依然在缓慢释放着死亡的铅,浇筑在这个巨大的、混凝土和钢铁构成的、被称为“石棺”的坟墓内部,把一切光线、声音、希望,都吞噬,碾碎,消化,变成这片永恒黑暗的一部分。空气是滚烫的,是凝固的,带着一股浓烈的、甜腻的、像融化的塑料混合着臭氧、金属和某种更深层的、无法形容的腐烂气味的、令人窒息的热浪。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咽烧红的铁砂,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肺叶深处,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出血丝的咳嗽。
辐射。这里的辐射,是普里皮亚季医院地下室的百倍,千倍。即使穿着从苏联时期遗留下来的、最厚重的铅防护服,戴着全封闭的防毒面具,盖革计数器的“嘀嗒”声也已经连成一片尖锐的、令人头皮麻的蜂鸣,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早已出了测量上限,只在角落显示着一个红色的、不断闪烁的骷髅标志和一行小字:“致命剂量。立即撤离。”
但他们没撤离。他们就在这里,在这个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核事故核心,在这个埋葬了无数生命、也埋葬了一个时代的巨大坟墓内部,等待着……最后一战,最后的仇人,最后的血。
玛丹靠在“石棺”内壁一处扭曲的、裸露着生锈钢筋的混凝土突起上,身上穿着那件从周永华书房顺出来的、镶嵌着宝石的古老燧手枪,插在腰后。手里拿着一把从陈建国先遣队尸体上扒下来的ak-12突击步枪,枪管在黑暗中微微烫——她刚刚用它打碎了一个试图从通风管道摸进来的雇佣兵的脑袋。血溅在面罩上,黏糊糊的,但她没擦,只是透过面罩上那层被灰尘和血污模糊的目镜,死死盯着“石棺”下方,那片被应急灯微弱光芒勉强照亮的、堆满了扭曲金属、破碎混凝土块和不明黑色黏稠物的、被称为“堆芯大厅”的死亡区域。
那里,是当年反应堆爆炸的中心,是辐射最强的地狱之心。也是他们为陈建国准备的……最终坟墓。
蟑螂蹲在她旁边,背着一台改装过的军用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幽光照亮了他半张苍白的、被汗水浸透的脸。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和十几个分割的监控画面——是他用无人机和临时布设的摄像头,在“石棺”内外建立的简易监控网络。画面里,“石棺”外,至少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正在快集结,形成包围圈。十几辆装甲车和两架mi-24武装直升机,在“石棺”外围盘旋,探照灯的光柱像死神的眼睛,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寻找入口。
“他们来了。”蟑螂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嘶哑,带着压抑的颤抖,是紧张的,也是……兴奋的,“陈建国在中间那辆‘虎’式装甲车上,热成像确认。他身边至少三十个保镖,全是好手。他们正在靠近西侧入口——就是我们留的那个‘门’。”
“门”是他们故意留下的。西侧入口是当年事故后紧急封堵的,但封堵得不彻底,有一条狭窄的、被坍塌物半掩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他们清理了缝隙,做了伪装,看起来像个意外现的漏洞,实际上是个死亡陷阱——缝隙后面,是“石棺”内部结构最复杂、辐射最强、也最适合伏击的迷宫区域。他们在里面布满了诡雷、绊雷、遥控炸弹,还有……用最后一点c4和从雇佣兵身上搜刮的炸药,做的几个“大惊喜”。
“小陈呢?”玛丹问,眼睛没离开下方堆芯大厅。
“在b3位置,冷却水池上方。”蟑螂调出一个画面,是“石棺”内部一个巨大的、已经干涸的、但池底沉淀着厚厚一层黑色放射性淤泥的冷却水池。水池边缘的混凝土护栏后面,小陈趴在那里,身上盖着白色的伪装布,手里端着一挺从装甲车上拆下来的kord重机枪,枪口对准下方唯一的通道。他脸色惨白,肩膀的伤口用绷带紧紧缠着,但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黑色。辐射病也在侵蚀他,他在烧,在抖,但眼神是冰冷的,是狼的,是……在死前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疯狂的。
“丹意呢?”玛丹又问,声音低了下去。
“在……安全屋。”蟑螂顿了顿,调出另一个画面,是“石棺”深处一个相对封闭、辐射稍弱、被他们用铅板和混凝土碎块临时加固出来的小空间。丹意蜷缩在里面,裹着一件过大的防护服,怀里抱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是老周在普里皮亚季医院地下,用命换来的那个,里面是周永华留下的、关于“涅盘”病毒的完整研究数据,包括……那个可能存在的抗体序列。蟑螂在最后时刻,用远程遥控机器人,从爆炸废墟里抢出了这个箱子,带了回来。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也是……陈建国必须拿到的东西。
“她……怎么样?”玛丹问,声音在抖。
“不说话。不哭。只是抱着箱子,盯着门口。”蟑螂说,声音也低了下去,“她在等。等我们,或者……等死。”
玛丹沉默。看着画面里那个瘦小的、蜷缩的、像一尊正在慢慢变成石雕的身影,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攥得生疼,攥得……窒息。丹意才十四岁,经历了父母惨死,经历了雨林逃亡,经历了背叛、杀戮、辐射、爆炸,失去了所有能依靠的人,现在,又被他们带进这个必死之地,等着最后的终结。她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畜生。陈建国。周永华。Icscc。所有那些高高在上、把人命当蝼蚁、当数据的畜生。他们毁了丹意的人生,毁了无数人的人生,现在,还要毁掉这个世界。
不。绝不。
即使他们死,即使丹意死,即使整个世界都变成废墟,也要在这些畜生死光之后。也要在他们付出代价之后。
“信号准备好了吗?”玛丹问,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坚硬。
“准备好了。”蟑螂点头,调出最后一个画面,是暗网一个加密直播间的后台。直播间标题是:“审判之日——Icscc最终真相,全球直播。”简介只有一行字:“血债,必须血偿。幽灵,在此见证。”直播间已经开启,但画面是黑的,只有一行倒计时:71:59:23……在跳动。离陈建国约定的七十二小时“涅盘”启动,还有不到两小时。而他们的直播,会在陈建国进入“石棺”,出现在镜头前的瞬间,开始。向全世界,直播这场最后的审判,这场血腥的复仇,这场……用他们的命,换来的,最后的真相。
“等他进来。”玛丹说,手指扣在ak-12的扳机上,眼神是狼的,是幽灵的,是……不死不休的,“等他走到堆芯大厅,走到镜头下,走到……我们给他挖好的坟里。然后,开始。”
“嗯。”蟑螂点头,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准备按下直播开始的指令。
突然,监控画面里,西侧入口方向,传来爆炸声。不是很响,是闷的,是……诡雷被触的声音。接着,是枪声,是惨叫声,是……陈建国的部队,开始进入了。
“他们进来了。”蟑螂低声道,声音绷紧了。
玛丹没说话,只是端起枪,瞄准下方堆芯大厅入口方向。黑暗中,隐约能看见,手电光柱在晃动,人影在闪烁,脚步声、叫喊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在空旷、死寂的“石棺”内部回荡,放大,像一群闯入了巨人坟墓的、不知死活的蚂蚁,在惊扰着沉睡的亡灵。
然后,她看见了陈建国。
在至少十个全副武装的保镖簇拥下,陈建国从入口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堆芯大厅边缘一处相对平坦的混凝土平台上。他穿着定制的、带有铅衬的深灰色防辐射服,没戴头盔,露出一张保养得极好、但此刻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扭曲的、六十多岁的亚洲男人的脸。头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眼睛很小,很亮,是那种久居高位、习惯了掌控一切、但此刻又因为即将“赢得一切”而闪烁着疯狂和贪婪的光。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石棺”的内部结构图和几个闪烁的红点——是热成像信号,是玛丹、蟑螂、小陈的位置。
“找到你们了,小老鼠们。”陈建国开口,声音通过他防护服上的扩音器传出来,在巨大的“石棺”内部回荡,带着金属的质感,和……毫不掩饰的嘲讽,“躲在这种地方,真是……有创意。可惜,没用。这里的辐射,杀不死我,我有最好的防护。而你们……”他顿了顿,看向玛丹他们藏身的方向,笑了,“已经快死了吧?辐射病的滋味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身体在从里面慢慢烂掉,像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的腐肉?”
畜生。不,连畜生都不如。是真正的恶魔,是那种以别人痛苦为乐、以掌控生死为瘾的、最纯粹、最令人作呕的邪恶。
玛丹没说话,只是瞄准,十字准星稳稳套在陈建国的胸口。距离约八十米,有风,有灰尘,有辐射引起的热扰动,但她有把握。一枪,爆头。结束这一切。
但她没开枪。因为陈建国身边,一个保镖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像保温箱一样的金属箱。箱子不大,但上面有一个醒目的、不断闪烁的红色指示灯,和一行小字:“生物危害——涅盘样本a”。
“涅盘”病毒样本。陈建国带来了。如果杀了他,病毒样本可能会泄露,或者,他有遥控启动装置,死后自动释放。不能冒险。
“把东西交出来。”陈建国继续说,声音变得冰冷,“周永华留下的研究数据,还有那个小丫头。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不交……”他指了指保镖手里的箱子,“我就打开它,把‘涅盘’的原始毒株,释放到这里。虽然你们可能不怕死,但想想那个小丫头?想想外面的人?想想……这玩意儿如果顺着通风系统飘出去,会死多少人?嗯?”
他在威胁。用病毒,用无数条人命,威胁他们。
玛丹咬牙,指甲嵌进掌心,嵌出血。她看了一眼蟑螂,蟑螂也看着她,眼神是挣扎的,是……绝望的。交,是死,而且可能让陈建国拿到抗体数据,制造出更可怕的病毒。不交,病毒可能被释放,所有人陪葬,包括丹意。
“我数到三。”陈建国举起手,伸出三根手指,“一……”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是从堆芯大厅下方,那片最黑暗、辐射最强的区域传来的。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很哑,但很清晰,是汉语:
“陈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