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日,寅时。
德里红堡的铜钟还没敲响,城南查哈尔门的守兵正靠着墙打盹。
三个浑身浴血的骑兵撞开了半掩的城门,胯下的战马口吐白沫,刚跨过护城河就直挺挺栽倒在地。
为的人是阿格拉守将的亲卫,他爬起来后朝着红堡的方向,哀嚎了一嗓子“阿格拉没了!唐军抢光了所有牲口!四天后就到德里了!”
半个时辰内,唐军即将打到都城的消息,传遍整座王城。
红堡的仆役、卖水的小贩、清真寺的阿訇、贫民窟的乞丐,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
阿格拉是德里南方最后一道屏障,那里的三千守军,没撑过一个时辰,这座王城又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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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深处,拉齐亚皇后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上,纱帘被夜风掀得翻飞,她是奥朗则布最宠爱的皇后。
忽然侍女带着十二岁的三皇子阿克巴,从殿外跑进来顾不得行礼,急忙道“娘娘!奴婢听说阿格拉的斥候回来了,城破了!唐军抢光了所有牲口,四天就到德里!”
拉齐亚手里的金簪“当啷”掉在地上,她冲过去抱住扑过来的儿子,阿克巴的哭声闷在她怀里,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
“母后,我怕。他们说唐军会杀小孩。”
“不怕,母后带你走。”拉齐亚摸着儿子的头,声音颤抖。
“去把妆奁最底下的珠宝都装在羊皮袋里,只带最值钱的。天亮我们就走,去拉合尔找陛下。”
整个后宫瞬间炸开了锅。妃嫔们穿着寝衣在廊下乱跑,宫女太监抱着箱子撞在一起,珍珠翡翠滚了一地,没人弯腰去捡。
几个年长的妃嫔围着拉齐亚,吵得不可开交。
“不能走!红堡的城墙最厚,出去了只会被乱兵杀!”
“阿格拉的红堡都被烧了!唐军专杀贵族,留下来就是等死!”
“陛下临走前让我们守着红堡!我们走了,他回来饶不了我们!”
“等他回来?等他回来我们早就变成骨头了!”
拉齐亚捂着耳朵尖叫一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她看着一张张惊恐的脸,一字一顿“愿意走的人,天亮就跟我走,不愿意的留下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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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殿议事厅,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映得满殿人影扭曲。
王公大臣们挤在一起,交头接耳,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大皇子阿扎姆靠在柱子上,目光漫不经心,他是奥朗则布的长子,手里握着一千亲兵,也是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人。
二皇子穆阿扎姆凑过来,脸色煞白,不停地搓着手“大哥,迪勒尔汗那个老东西非要死守,我们不能陪着他送死啊。”
阿扎姆冷笑一声,瞥了眼远处吵得面红耳赤的迪勒尔汗和拉赫曼,低声道“急什么?他想死就让他死,北门有一条先帝修的密道,能通到城外十里的树林,我们带着亲兵连夜走,去阿富汗找我舅舅。”
“那……母后和弟弟妹妹们呢?”
“累赘。”阿扎姆的眼神冷得像冰。
“带着他们,我们走不出五十里。等我们借了阿富汗的兵回来,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穆阿扎姆咽了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角落里十四岁的四皇子卡姆巴赫什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
他母亲是个卑贱的宫女,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没人注意到他,也没人愿意带他走。
大殿中央,迪勒尔汗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他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左手缺了两根手指——那是当年和波斯人打仗留下的伤。
奥朗则布南下时,把他的三个儿子都带在了亲卫营里,名为随军历练,实为质子,现在这局面谁都能走,唯独他不能走!
“我说了,不许走!”他声震殿宇,目露凶光环视一圈。
“德里是帝国的根!我们走了,五十万北撤大军就断了后路,到时候前有唐军,后无粮草,谁都活不成!”
管钱粮的阿卜杜勒·拉赫曼,把账本摔在他脚下,羊皮纸散开,上面用红笔圈着刺眼的数字正规军五千,临时征召民夫一万两千,可用火炮十七门,其中十门是三十年前的老古董。
“守?拿什么守?”拉赫曼的声音带着绝望,“阿格拉三千守军,八十门炮半个时辰就破了城。
我们这十七门炮,能撑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陛下的大军已经在往回赶了!只要我们守二十天!”
“二十天?”拉赫曼哈哈大笑,笑声轻蔑不屑。
“迪勒尔汗,你醒醒!从蒂鲁芒加兰到德里三千多里,五十万大军每天最多走三十里!最快也要三十天才能到!”
迪勒尔汗的脸沉了下去,知道拉赫曼说的是实话,他瞪着对方眼里布满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