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见自家儿子这副馋样,默不作声站起身走到案板边,拿起菜刀,替三花给他的罐头开了封。
傻小子迫不及待接过开好的罐头,低头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狼吞虎咽全然不顾别的。
灶前烧火的金赖子趁着氛围正好,慢慢开口套话摸底细。
“大爷,这些年,您爷俩靠什么过日子糊口?”
老头看着傻儿子吃牛肉吃得一脸满足,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随口回话。
“前些年天天躲躲藏藏,靠着村里早年藏起来的余粮,再挖点野菜充饥,勉强度日。”
“这两年也不知怎么回事,再也没见过鬼子下乡扫荡,俺这才壮着胆子,重新开荒种地过日子。”
三花听完这话,当即和金赖子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疑惑不解。
金赖子侧头看着眼前这对爷俩,压低声音轻声问道。
“大爷,您难道不知道,鬼子早就投降一年了?”
老头猛然听见鬼子投降的消息,满脸不敢置信,直勾勾盯着金赖子。
金赖子给了他一个笃定点头的眼神,老头又转头看向一旁正在做死面馍的三花求证。
三花站在灶台边,等着锅里的水烧开,见状沉声补了一句。
“真投降了,小鬼子早被咱们打趴下收拾了。”
他看着身子微微颤、神情激动不已的老头,又加重语气补充。
“都过去一年多了,咱们打赢了~”
“您是真一点都不知道?”
老头听闻此话,瞬间泪流满面,二话不说疯了一般冲出厨房,朝着院子外头狂奔而去。
傻小子只顾着埋头吃罐头,吃得津津有味,连一眼都没看跑出去的亲爹。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动作,吸吮着沾满油肉的手指头,拎着吃了一半的罐头,转身晃晃悠悠往堂屋走去。
三花和金赖子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金赖子一边往灶眼里添着麦秸烧火,一边低声问道。
“你说这老头,是真不知道鬼子投降,还是藏着咱们不清楚的隐情?”
三花看着锅里的水已然烧开,上前开始沿着锅边贴死面饼子,语气淡然不在意。
“管他那么多干嘛,只要不害咱们,别的都无所谓。”
日头刚从厚重翻滚的乌云缝里钻出来,刚下过雷阵雨的荒村,被日头一蒸,满院遍野都是潮湿浓重的泥腥土气。
村里断墙残垣的破屋上,还挂着雨后湿漉漉的碎草烂木,被雨水泡得软的土路上,人每走一步,都能踩出半掌深的泥泞窝子。
忽然之间,村东头那间只剩半扇破门的土坯院里,猛地窜出一道苍老身影,正是刚才狂奔而出的老头。
他头花白得像落了一层寒霜,身上粗布短褂被泥水糊成深褐色,两只老眼瞪得溜圆,嘴里嗬嗬喘着粗气,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疯了似的往村外狂奔逃命。
刚踩上土路,脚下泥巴湿滑,他重重结结实实摔在泥地里,下巴磕在硬土上磕出鲜血。
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双手撑着烂泥地起身,膝盖磨得生疼也全然不顾,爬起来继续往前疯跑。
一路又接连摔了两跤,裤腿摔撕成碎布条,胳膊肘蹭出一道道血口子。
泥水混着血珠顺着胳膊往下滴落,他依旧不管不顾,眼底眼里,只剩村外那片早已被填平的大水沟。
那道水沟早被黄土填得平平整整,上面长满半人高的荒草野蒿,几十米长的土坡在雨后日头下,泛着湿漉漉的潮气。
老头跑到水沟跟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在泥地里,双膝落地砸出两个深深的泥坑。
他双手撑着满地烂泥,额头狠狠往泥里磕头,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沉闷得如同敲打破旧大鼓,额头很快磕出青肿大包,泥水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
磕到十几下,他骤然停住不动,肩膀剧烈耸动颤抖,浑浊的泪水从满是泥污的脸上滑落,冲开两道深深的泥痕。
“啊——”
他猛地仰头朝天,一声悲恸长吼撕破正午死寂,惊得路边槐树上成群麻雀呼啦啦全部惊飞四散。
“大娃,二娃,孩子娘,村长,族叔,大伯,五叔,全村的老少爷们儿——”
他嗓音沙哑干涩,如同被粗砂纸狠狠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撕心裂肺。
“鬼子降了!降了!降了啊——”
老头双手死死抱着脑袋,泪水混着泥水糊满整张老脸,跪在烂泥地里嚎啕大哭,哭声悲戚绝望。
哭着哭着,他的哭声渐渐低沉下去,眼神变得呆滞空洞,直勾勾盯着面前这片填平沟渠、埋满乡亲的土地。
恍惚之间,他仿佛又重回多年前那个火光冲天、血色染红天际的午后。
他牵着傻儿子,赶着羊群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村里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火舌疯狂舔舐着家家户户的房檐,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里,连吹过的风都裹挟着浓烈焦糊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