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写完之后把那几行字念给郑虎听。郑虎听完,沉默了。火盆里的火苗跳了几下,把郑虎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郑虎没说话,只是接过那截炭笔,在那几行字旁边,歪歪扭扭地,用他粗壮的手指一笔一笔画了一个小圈。
那是他画的可以的意思。
文安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圈,知道这件事,有谱了。
次日清晨,文安把受阅队列中选出来带口号的那个队正叫到自己帐中。此人姓钱,单名一个勇字,是老周头担保甲组的老人了,长相憨厚,做事老成,一双手又稳又细,平日给伤员正骨续筋从未出过差错。
文安将昨夜写好的口号交给他,又将练习时要注意的节拍、动作讲述了一遍。钱勇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站得笔直,手微微有些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他跟着念了一遍,声音还有些生涩,但那股从胸腔里冲出来的气已经让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涌了上来。
他把纸小心收进怀里,对文安说,以前参加操练,只是觉得文县子的要求严苛,现在要接受检阅,才明白这些训练的重要性。他识字不多,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是文县子给了他今天这个机会。一切便全凭文县子安排,他绝不给伤兵营丢脸。
之后几日,受阅队列便开始喊着这些口号练习分列式。文安对此却依然不放心,这些口号不能只是喊得响,要喊出那股气。
他亲自站到队列前面,用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着节拍,教他们怎么在正步换第一步时把第一个字吐出去,怎么在摆臂最舒展的一瞬间把最后一个字砸在节奏上。
步幅与呼号必须同步,声音必须整齐,一个人的气势不够,五十个人的气合在一起就是刀。
最开始喊的时候,有些人有些别扭,尤其是年纪小一些的,第一声喊出口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声音虚,像是嘴里含了一口水。
文安没有骂他们,只是让他们一遍一遍地练。练到后来,那些原本羞怯的人也不再羞怯了,因为周围的同袍都在喊,喊得比他们还大声,喊得比他们还用力。
钱勇是喊得最认真的那一个。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站在帐篷外头对着空荡荡的营地练习喊口号。
起初只是自己喊给自己听,后来渐渐有几个早起的伤员听见了,便搬着小马扎坐在旁边跟着他一起喊。再后来,不用人招呼,天还没亮,帐篷外头已经自动站好了几排人。
喊到第三天,钱勇的嗓子已经哑了。他哑着嗓子说,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话还可以这样喊出来。那些骂人的粗话、战场上互相招呼的吆喝,跟这个不一样。这些口号不是骂人,也不是厮杀,是让他在做一件比他自己更重要的事情。
当他把这些话说给文安听的时候,文安正蹲在地上重新调整列队的间距。他没有抬头,只是对钱勇说了一句话。他说,那就继续喊。
这日中午,文安正在营地外头带队列操练。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郑虎带着几个护卫催马往这边赶。
马还没停稳他便翻身跳下来,几步走到文安身边压低声音说“郎君,大将军派人来传令。他说知道郎君在训练,只要能在五月十五前赶到长安就行。大将军说,不着急。”
文安接过军令看了看,是李靖的字,写得苍劲有力,但意思很清楚。他抬起头,正午的太阳晒得他眯起眼,远处有几朵白云正慢慢往南边飘。
他低下头,把军令折好塞进怀里,对郑虎说“让他们再练一趟。”
队伍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踩着干裂的泥土,声音钝钝的。钱勇站在队列前面,用沙哑的嗓子起了头,“一、二——”五十个人的声音齐刷刷地跟上来。
钱勇站在队列里,胸脯里的每一条肋骨都跟着那地皮上滚过的雷声共振。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喊,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一下一下,把他这辈子攒下来的所有力气都推了出去。
文安站在稍远处,眯着眼看着。他不是在看,他是在听。那些声音砸在空中,砸在地上,砸进每一个站在长安城外的百姓心里。
他听出了钱勇嗓子里那股哑劲,听出了老周头瘸着腿也跟着喊出来的气息,听出了那个在阴山脚下被抬下来的重伤员,拄着拐杖站在队列最末排,用仅剩的一只手攥紧拳头,跟着所有人一起喊。
他站在队列前面,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从面前走过去。有的人腿还是跛的,有的人袖子底下是空的,但他们走得比任何人都齐。
文安站在阳光下,感觉眼眶有湿意,他转过头,把涌上来的那股劲压回去,对旁边也看得有些激动的王明说“收兵。”
王明还在激动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问收兵做什么。
文安说“收兵。该回家了。”
蒲津渡就在前头了。
官道在这里拐了个弯,绕过一片矮坡,便能看见渡口那几棵老柳树。柳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晃晃悠悠的。
郑虎勒住马,指着那几棵柳树对文安说“郎君,过了蒲津渡就是关内道了。”
文安骑在马上,顺着郑虎指的方向看过去。
渡口那边泊着几艘渡船,船工正往船上搬货,吆喝声隔着老远传过来,混着河水的腥气。岸边还停着几辆牛车,车上堆着麻袋,大概是运粮的。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关中。从去年十一月出长安,到现在五月,整整大半年。走过雪原,走过戈壁,走过阴山脚下的碎石滩。如今终于回来了。
队伍里有人低声说笑,有人说过了蒲津渡是不是就能吃上热乎的羊肉汤了,有人说羊肉汤算什么,回了长安平康坊的美酒喝到天亮才叫痛快。说的人笑得很大声,听的人也跟着笑。
唐俭还是跟文安挤在一辆马车里。这些天天气热了,马车里闷得很,唐俭把车帘卷起来半截,靠在车厢壁上,手里端着文安泡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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