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子是妹妹给他缝的,领口的针脚比别人缝的都细密,布料是去年她托杨定军从盛京带回来的细布。他那匹老白马拴在门口的石桩上,鬃毛被编成了一条一条的小辫子,马尾巴上还系了一根蓝布条。
他是瓦尔德堡老汉斯在婚礼前不声不响地从一个老马夫那里换回来的。老汉斯从康拉德嘴里听说了鲁道夫妹妹要成亲的事,二话没说把自己养了好几年的一匹栗色马驹卖了换回这匹老白马,又亲自教自己的马夫怎么编马鬃——他年轻时在萨克森骑兵队里干过马倌,那是骑兵的节庆编法。康拉德问他怎么不换匹年轻力壮的,老汉斯说鲁道夫念旧,念旧的人不骑新马。
康拉德先到的。他扛着瓦尔德堡老汉斯特意托他捎来的东西几十根干萝卜条和一罐野蜂蜜。萝卜干是去年秋天老汉斯亲手切的,晒在瓦尔德堡打谷场边上晒了整整一个秋天,每一根都干透了。
蜂蜜是今年春天从他屋檐下分出来的第一窝蜂巢里割的,蜜色暗金,揭开封罐的油纸就能闻到一股浓甜。老汉斯说伯爵大人那边办喜事他走不开,瓦尔德堡的秋播正要翻地,但东西必须带到。康拉德把罐子搁在城堡厨房的桌子上时转头跟鲁道夫说老家伙让我告诉你蜜别省着吃吃完了明年割了再送。
鲁道夫接过罐子放在桌上。“他来不了?”
“来不了。秋播翻地正忙。他说他年轻时在萨克森骑兵队干过马倌,编马鬃的手艺就是那时候学的。你门口那匹白马,鬃毛编得是骑兵的节庆编法。”康拉德朝门口看了一眼。“他说你妹妹嫁出去,瓦尔德堡没有别的能送,萝卜干和蜂蜜是实在东西。吃了就没了。明年还有。”
鲁道夫点了点头,把装蜂蜜的罐子往桌子里头挪了挪。“你回去跟他说,蜜省着吃。罐子洗干净以后还给他。”
阿达尔贝特第二个到。他穿了一件比平时干净不少的长袍,领口扣得端端正正。身后跟着两个牵马的侍从,那两匹小马驹一灰一栗,鬃毛被梳得油亮。他走到门口,先跟鲁道夫对了对拳,然后眼睛就往院子里扫,明显在找自己堂弟。
格哈德也来了。老骑士的马鞍袋里塞了一小袋林登霍夫的干蘑菇,是他夫人让带的,说施瓦本那边蘑菇少炖羊肉缺这一味。他自己带了一把新打的短刀,刀刃上刻了鲁道夫妹妹的名字缩写。
杨定军和杨保禄一起到的。诺力别和玛蒂尔达赶着装贺礼的马车跟在后面。鲁道夫从门口走过来,玛蒂尔达掀开油布让他看车上的东西——铺盖卷一身新细布白得晃眼,蓝玻璃杯在日头下闪着沉沉的蓝光,镰刀用麻布包着刃口。
“信上说过不用带东西。”鲁道夫看着车上的东西揉了揉鼻子。
“不是给你的。给你妹妹的。”杨定军拍了拍他的胳膊。
鲁道夫低下头,没接上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们真的来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杨保禄站在旁边,看着城堡门口那匹老白马,看着碎石子地上被阳光晒出来的浅淡影子。他说了一句来了就好,然后朝院子里走去。
新娘从城堡二楼走下来时,一屋子人都安静了。妹妹头上戴着一圈从苏黎世湖畔摘回来的野花,淡紫色的,有些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了,是她今天早上自己摘的。
她穿了一条新染的蓝裙子,颜色跟那年去盛京穿的那条一样,但料子是盛京的细布,比原来那条轻软得多,走路时裙摆轻轻飘起来。她手里没拿花束,只握着一小截蓝布条——跟系在老白马尾巴上那根是同一条布上裁下来的。
阿达尔贝特远远看见她走出来,赶紧捅了捅身边一个年轻的庄户汉子。那汉子穿件新做的粗布短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是早上才用井水洗过的,梢还有点湿。他正在使劲攥自己的手指,指节捏得白。阿达尔贝特捅他一下他才抬起头,一眼看见新娘,就不动了。
“出息。”阿达尔贝特小声说。
堂弟没理他。
宾客不多。阿达尔贝特站在角落里跟格哈德说话,但眼角一直看着堂弟的方向。那个闷了二十多年的老四,今天站在那里眼珠子就没动过。杨定军和杨保禄站在一起,卡洛曼在旁边用拉丁语跟鲁道夫那位老管事聊着什么。老管事说鲁道夫今早天没亮就起来了,白马编马鬃是头天晚上就编好的,蓝布条是妹妹昨天亲手裁的。杨保禄听着,没有接话。
诺力别和玛蒂尔达在厨房里帮鲁道夫城堡里的女仆们切菜煮肉。炖羊肉的香味从城堡窗户里飘出来,混着施瓦本秋天干燥的草籽气味随风飘进院子里。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玛蒂尔达蹲在灶前添柴,脸上被火光映得红红的。女仆端着一大盆洗好的萝卜走过来,玛蒂尔达看了一眼说你力气大我来端,结果差点把盆打翻,诺力别扶住盆笑出声来。
没有人念冗长的祷词,也没有人举着酒杯说客套话。鲁道夫走到院子中间,转了一圈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然后搓了搓手,说了一句“行了,这就行了”。他让大家坐下吃饭,自己先拉了条长凳坐下来。
阿达尔贝特从角落里走出来,把他堂弟往前推了一步。“老四,你自己要说什么话,现在说。”
新郎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我——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鲁道夫妹妹坐在长凳上,把脸往蓝裙子上低了一低。嘴角弯着的弧度,比八月的苏黎世湖面还要柔。鲁道夫侧过头看了妹妹一眼又转回来。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碗羊肉汤递给新郎。
“好好过日子。这就够了。”
新郎双手接过碗,用力点了一下头。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洒出来一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擦。阿达尔贝特站在旁边,把脸转向一边,假装在看院子里那堆碎石子。
诺力别和玛蒂尔达把厨房里炖好的羊肉一盆一盆端出来。席间有笑声,新郎那桌的老管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把几个人逗得笑出了声,新郎自己也笑了,笑完以后回头看了妹妹一眼,妹妹没说话,但眼睛一直亮着。
阿达尔贝特站起来,用拳头轻轻锤了一下堂弟的肩膀,然后端起碗跟鲁道夫碰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各自喝完。
傍晚时分宴席散场。老管事带着几个孩子把桌上的碗碟收进厨房,杯盘碰撞的声音从城堡窗口里传出来。夕阳把城堡的灰白石墙染成了暖橙色,远处苏黎世湖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两匹小马驹拴在城堡后面的马厩里,灰色那匹探出头来用鼻子蹭了蹭妹妹的肩膀,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
天黑以后风从苏黎世湖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野草的涩味。远处水面上开始升起细碎的星光,一颗一颗的,在夜幕下忽明忽暗。
杨定军站在城堡门口,看着门里面那条长桌——碗碟收了,蜡烛还剩半截,蜡油滴在石桌上凝成了几小团。鲁道夫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用手掌慢慢扫了一把碎石子地面。碎石子硌在他掌心里,他没站起来。
“那年,父亲死了。”他说。他蹲在那儿,声音很低但很稳。“我一直心里过不去那件事,她撑着我,帮我打理领地。那些黏土坡地翻不动,她帮我管。豆子麦子收下来她又一个人蹲在库房里数。手上茧子比我的还厚。”他抬起头。“今天这样。我知足。”
杨定军蹲在他旁边。“我们杨家,欠你妹妹一份情。”
鲁道夫转过头。杨定军接着说。“当年在盛京,要没有你妹妹拉着你追那个商贩,我们抓不到伯纳德手下的确凿证据。后面这些路,也许就走不通了。你们兄妹俩替我们守住了一个真相。”
鲁道夫顿了顿,低下头。他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掌合上,慢慢握成一个拳头,搁在膝盖上。
杨保禄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两人身后,把手轻轻放在鲁道夫肩上。鲁道夫没有回头。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城堡门口那片碎石子地照得泛白。灰色小马驹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鲁道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子,转身走进院子继续跟妹妹一起收拾剩下的碗碟。
他走过去时脚步很轻,就跟他平时蹲在田埂上看豆子芽的姿势一模一样——不声不响,但稳稳当当。
杨定军和杨保禄沿着城堡外的碎石子路走到马车旁边。阿达尔贝特正蹲在马车旁边系鞋带,格哈德骑在马上朝他们挥了挥手。杨保禄也挥了手,翻身上马。杨定军回头看了一眼城堡。
二楼窗户里亮着一盏油灯,灯光透过细布窗帘映出来,温温软软的。他知道从明天起妹妹还是这座城堡的女主人,只是旁边多了一个人。马车拐上罗马古道时,他听见夜风里传来远处苏黎世湖的水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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