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周二上午十点左右,朱文沁从单位回来给孩子喂奶。她推开门,换了鞋,走到阳台上。江春生正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江霞,脚边的摇床里江旭睡得正香。春日的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春哥,你们工程队的胡邦贵打电话到我办公室了,说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到段机关办公室,找林保森副书记。”朱文沁从江春生怀里接过江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
“林书记?他找我干什么?”江春生微微皱起眉头。
“胡邦贵没说。只说是林书记点名找你,让你务必准时过去。春哥!既然林书记找你,肯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吧。”朱文沁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小家伙正闭着眼,小嘴一鼓一鼓地吸着奶。
江春生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摸着摇床的栏桿。林保森是段总支副书记,平时在段机关的时间不多,大部分精力都扑在石昌高速公路临江段工程建设指挥部那边。他突然找自己,会是什么事?
“文沁,你可能还不知道,我爸爸原来在公路管理段工作的时候,我们家和林书记住门对门,就像我们现在和对门的杜姐一样。林书记以前对我挺好,我这里有好几本路桥方面的专业书籍都是他送给我的。他可是我们段里的技术权威,曾经作为地区公路总段的技术专家,外出援建过非洲一个友好国家,一去就是三年。他从国外回来没有多久,就担任了段总支副书记,现在在负责我们段石昌高速公路工程指挥部的日常工作。”江春生介绍完,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我和林书记都有一年多没有见过面了,不知道他找我干什么?”
朱文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会不会是他准备把高速公路上的工程分一段给你做?你们组不是今年的工程没着落吗?林书记对你这么好,说不定他是想照顾一下你呢。”
“不好说。不过我觉得可能性不大。”江春生摇了摇头,“队里三个副队长都在高速公路工程上,一人负责一个施工点,临江段的工程早就切分好了,应该没有段面再划出来了。而且那边的资金状况不好,石昌高速是省里贷款修的,去年连民工工资都付不出来。就是有活干,我也不敢接——干了活拿不到钱,比不做还难受。”
“那林书记找你还能有什么事?”朱文沁也猜不出来。
“去了就知道了。”江春生把摇床里睡着的江旭露出来的小胳膊轻轻塞回毯子里,“反正明天上午也没什么别的事,去一趟就是了。”
“嗯!你就放心去吧!家里这边你不用操心,有妈在,两个宝贝我们能照顾好的。”
次日上午九点,江春生准时到了县公路管理段机关办公楼。这是一栋小三层的灰白色建筑,外墙的涂料有些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底。院子里的几棵法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浓密的树冠把阳光筛成一片片碎金,洒在水泥地面上。
二楼最西边的那间是副书记办公室,门虚掩着,江春生走到门口,能听见里面有人正在说话。他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门内传来林保森略显沙哑的声音。
江春生伸手推开木门,一步跨进去,目光一扫,不由得微微一怔。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他推开门走进去,顿时一愣。
林保森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在和坐在沙发上的人说着什么。而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竟然是万星道班的班长陈锦荣。
陈锦荣今天也穿了一件干凈的白衬衫,外套一件前胸没有拉上拉链的蓝色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江春生进来,笑容满面地冲他点了点头。
江春生再看林保森,心里微微一动。他与林保森差不多有一年多没见了。眼前的林保森比以前更瘦了,瘦得有些脱形,两颊凹陷下去,颧骨显得格外突出。头顶的头发也稀疏了不少,已经明显开始禿顶,露出了一片黄褐色的头皮。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像是重病初愈,又像是长期操劳过度。
江春生上前两步,客气地打招呼:“林书记,听队里的胡邦贵说您找我?”然后他转头看向陈锦荣,“陈班长,你好。”
“你好你好。”陈锦荣笑着点头回应,態度热情得很。
“江春生同志,坐。”林保森伸手示意他在陈锦荣旁边坐下来。他的声音比印象中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常年疲劳的人特有的沙哑。等江春生坐定,他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地说:“今天叫你们两个来,是段里有一项重要任务要交给你们去完成。”
江春生心里咯噔了一下,把刚要出口的客套话咽了回去,坐正了身子。陈锦荣也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林保森。
“我受陈书记的委托,把你们两个一并找来,是因为局里布置下来了一项重要核查任务,需要你们二位负责落实。”林保森放下手里的钢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去年,我段机关股室的多名中层干部,都在城郊盖了私房。这种不正常的行为,引起了局纪检部门的高度重视,要求我段对他们在建房过程中是否存在违法乱纪行为进行调查。”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各扫了一下,继续往下说:“上周二,段党总支陈书记组织我们几个总支委员一起,找了李贵泉、伍成良、陈生泉、宋辰宇、杨继军等五人集体谈了话。当场叫他们各自向组织写了书面材料,详细说明建私房的资金来源、材料采购渠道——尤其是钢材、水泥、石灰、木料、砂石料这些与我们工程建设上相同的材料。要求他们对采购的时间、供货单位、价格、数量、有无正规票据等等做详细说明。上周五之前,他们已经将补充的票据和无正规票据的说明交到了我手上。办公室胡主任对他们提供的材料进行了整理归类。”
林保森从桌上拿起两个鼓鼓囊囊的大牛皮纸文件袋,放在面前:“经陈书记提名,段党总支决定,抽调你们两位协助组织完成他们所提供材料的调查核实工作。你们两人的职责就是——逐人、逐笔落实他们的钢材、水泥、石灰、木料、砂石料的详细采购情况。具体来说,就是要到他们材料上写的供货单位去,核对台账,找经手人谈话,确认数量、价格、付款方式,运输情况,看看他们提供的票据是不是真实完整。如果有疑问的,要进一步追根求底。”
他继续交代道:“他们几个人中,有些是通过段机料股采购的材料,这部分不用你们管,机料股内部有台账,财务会去审计的。你们的重点是他们在社会上自行采购的那部分。陈书记的总体要求是,一个月内完成全部外调取证工作。”
林保森看着江春生,语气里多了一份郑重:“江春生同志,我们了解过你的履历,早年你在治江基层供销社工作期间,担任过监事会的干事,熟悉外调取证的工作纪律、流程规范与取证方法。我相信你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因此,这次的外调取证工作,以你为主,陈锦荣配合。”
“林书记放心,我一定尽力。”江春生点头应道。
交代完全部工作要求,林保森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后,把两个鼓鼓囊囊的牛皮文件袋,推到办公桌边缘:“这里面是五个人上交的全部书面材料与票据复印件。你们拿着去找办公室胡主任,打开隔壁的小会议室,在里面静下心熟悉、梳理材料,编制外调方案。下午四点,我们再来这里碰头,研讨敲定这份外调计划。明天一早,调查组正式启动外调核查工作。”
江春生和陈锦荣一人拿了一个文件袋,从林保森的办公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