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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排骨(第1页)

从十二楼摔落让她的手臂严重受伤,据住在她楼下的那户人家所说,她还没着地时就有一块骨头提前从脖子下方露了出来,住在十楼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他们说那天下午小区里一辆车都没有,医生觉得那辆车像是自己的患者,壳联觉得自己和那个医生的患者住在一个小区里,他也住在十楼,但他不知道自己和接受采访的那个人是否是同一个人,一张照片能帮助他确认这个猜测,但他不会相信任何一张照片,包括他自己拍的,因为他不相信任何手机,除了他自己的手机,但他连自己的手机也信不过,他总是认为那些照片被某个人掉包过。那个从楼上跌落的人移动得很快,壳联几乎没有看到她的影子,但他拍下来了那张模糊的脸,他从那张脸的嘴巴上看出它似乎想说什么话,唇语对他来说是和数字一样遥远的语言,他在这方面付出了努力,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刷牙,大概要刷十多分钟,刷完后躺回床上睡觉,等到六点半再起床,有时他会在这个节点再刷一次牙,因为他想不起来自己之前是否刷过。有些时候他没把牙膏挤到牙刷上,或者他的确把牙膏放在了饰盒里,但检查饰的客人强硬地要求他把牙膏再挤一遍,这时候他一低头就会现本该待在牙刷上的彩色白色血脉掉在了他的鞋上。壳联重新看了一遍录像,他觉得手机里的那张脸和他有些像,但他不记得自己在小区里还有个亲戚,也许他的确能在这个小区里找到一位亲戚,但那位亲戚跟他没有事实上的血缘关系,壳联不知道这是否算件好事,至少他能靠着这个宏大的借口躲开一部分人的追捕,比如那些伪装成业主住在他楼下的人,有些时候,壳联怀疑他初中时的老师总在故意让他在课堂上出丑,每当他和同桌聊得尽兴的时候,从讲台上传来的声音精准地找上了他的名字,没有给他辩论的余地。第一次的时候,壳联立刻站了起来,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或是一场出于职责的误会,但这样的误会在之后又生了许多次,这些巧合成了他学生生活的必经之路,甚至连他睡觉的时候都享受不到胳膊给他带来的安稳,只要他一趴在课桌上睡觉,就总会有人把他喊起来,有那么几次,他在教室里做了梦,但他想不起来自己梦到了什么,连做梦这件事也是他的同桌告诉他的,他猛地从桌子上抬起头来,接着眼前产生了一片难以驱散的黑暗,从那些黑色的垃圾袋背后,壳联看到了一张日后还会再看到的脸,那张脸上的五官对他来说会越来越清晰,不过这只是他针对自身经验而许下的虚假诺言。壳联询问过其他人,他的同学也看到过一张脸,但他们很难通过言语的交流来断定这些胡乱移动的阴影是否是同一张脸,壳联觉得他现在在手机里又看到了它,不过现在的他还不知道那张脸属于一位运动员,要等到大概三四个小时之后他才能确定这件事,那时候会有人来敲响他的房门,要是他提前看了小区群,他也许能猜出这阵敲门声想要得到的答案,但他平时几乎不看小区群。

“开下门。”壳联听到几个有些熟悉的词汇和敲门声混在一起来到了他的卧室附近,他清晰地看到一只长有苍蝇翅膀的香蕉在他的房间上空盘旋,剥开香蕉皮的那只手上戴着他的戒指,他现在应该还没结婚,这颗戒指属于未来那个沉浸在婚姻里的他,一天回家的时候,他站在电梯门前,等着能有哪个好心人帮他把门打开,或者是一个在晚上一点半还愿意出来的人,可能是偷偷去门外寻找流浪猫狗的好心人,也可能是把手机藏在门口纸箱里的孩子,他之前看到过几个蹲在花坛窃窃私语的小孩,当壳联靠近他们时,他的耳朵隐约能听到他们对自己作出的评价,这对他来说是相当年轻的批评,他早已干枯的指关节也在耳朵的帮助下稍微焕了活力,那枚结婚戒指被他膨胀的手指逐渐撑开,他想过要赶走那些小孩。

壳联在电梯门口站了整整一夜,中间一直都没有人来,他开始怀疑其他人忘了这部电梯,或者说小区里修了新电梯而他完全不知情,他很少查看小区群里连续的骚扰与谩骂,想从那里面找到一个能够交流的人比把矿泉水瓶从球门旁边捞上来更困难,没人通知壳联小区里修了一部新电梯,不过他今天下午的时候似乎的确接到过几个电话,他一看到那串陌生的号码就挂掉了它,然后它再也没有响起来,他有一种预感,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看到这行号码。

壳联觉得自己的老婆这时候应该还醒着,平时她在一点钟的时候不会入睡,但在他出门的时候她总会更改自己的作息时间,这可能是对他的惩罚,在电梯停下之前,壳联提前听到了电梯里传来的预兆,在那扇电梯门打开之前,他听清了门背后传来的叫声,还有用手抓挠门缝的响动,他知道电梯里有个迫切想要离开的乘客,而他也做好了与同类竞争的准备。电梯在他面前停下的那一瞬间,壳联摸了摸自己手腕上被雨水打湿的手表,然后把手伸到衣服上擦干,他在原地站了一两分钟,衣服上的水滴让他的舌头变得无比干燥,他不自然地扭动了几下身子,目击者声称当时他的后脑勺看起来像是个被失去象牙的大象踢过的篮球,而且是在泥地上踢的,他刚才可能的确在地上爬了一会儿,醉酒后身体上生长出的那只脚绊倒了他,每次酒后他的竞争对手都以同种姿态出现,壳联对这些话念念不忘,每次冲突产生的记录都小心地维持着他的愤怒,这些愤怒让他充满了自信,觉得只靠双手就能把电梯门扒开,这实际上不是一件难事,那只猫蹲在电梯里看着他,他无法说出这只猫的品种,他想过要给它拍张照,但在他掏出手机对准它的时候,那只猫可能会受到惊吓进而逃走,而它确实该受到惊吓,因为他没带手机,即使带了,他平时也不把手机放在兜里,壳联的裤兜上永远有个通向外界的大洞,这只是一次疏忽,但他彻底记住了那条破掉的裤子,在此之前他的记性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好过。他仿佛一条在洗衣机里旋转的裤子般缓缓走进了电梯,等他找到一块属于自己的位置后,他安静地看着电梯门外的景色,等着门缝自行来到他面前。

“你看到我放在这里的猫粮没?”医生对兽医说,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把一袋猫粮放在了大厅的长椅上,这是他为数不多能记清的事,他不想轻易放弃这名患者。那个他不认识的兽医对他说有人提着他放在椅子上的猫粮去坐电梯了,那个对生存环境有很高要求的病人坐不惯大厅里的椅子,反正那个病人是这么说的。兽医对医生说自己今天连一只动物都没见到,不过这看起来不算是个很完美的借口,哪怕他作出了这个声明,医生还是深深地怀疑他,因为他的眼神总是那么好,好得让他周围的同事偷懒时总害怕被他看到,一个告密者在狭窄的电梯里是相当容易产生的,那只流浪猫的身上有一种通过屏幕传播的借口,医生确实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为这些流浪猫准备了吃的,尽管这不是他最初的真实目的,但他还是要这样来应付手机镜头,医院要从医生里找到一批对本职工作厌倦了的鹅毛,他被选中去拍短视频,每一次拍视频的时候他都尝试着把背出来的台词改成藏头诗,以此来激起观众的愤怒,他们的愤怒会把他从枯燥的循环里解救出去,他可能会因此掉进另一片洗手液激的泡沫里,但未知的痛苦对目前的他来说还算甜美。医生焦急又期待地等着那些穿着比他更长的衣服的人找上他,这一上午他什么事也没做,就在他用手术刀压住病人白色的舌头时,藏在他身后的高个子同事可能会破开瓶盖进入,他要像防备流浪猫狗一样防备眼睛里的同类。

医生困得几乎能站在电梯里睡着,像这样能获取短暂安宁的空间对他来说很难找到,他觉得眼前的手机屏幕在旋转,按下去的每根手指都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他的掌控,点击的每个应用都比它们该有的度要慢上很多,这一年,他从奶奶那儿继承到了一片土地,在他前去查看那些土地的时候,埋伏在路边的土匪逮住了他,他极力劝说他们什么也没抓住,这一策略有显着的效果,至少他从倾泻的鼻血里活了下来,而其他人的工作经历与他这个面试人员无关,他用筷子一根一根地把窗玻璃上的头拔下来,用好奇的眼神看向后视镜,等待着一个偶然间路过的好心人上前来分担本不属于他的责任。他在吃面条,医生对准走上来的人,希望这个善良的人能原谅他的懒惰,他不再想让任何人伤心,如果只能有一个人可以吃级过期的口香糖,那么他希望那个人是他自己,他觉得自己困得要死,连拆开口香糖包装的力气都没有,更不必说去咬它,他甚至有可能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医生已经关掉了游戏,但那里面还是会传来背景音乐,他询问对话框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对话框的另一端来了一句和他完全一样的话,他不记得自己的那位双胞胎兄弟在这里还能找到工作,他们两个当中只有最擅长工作的那个才能留下来,另一个则不得不承担起攻占饮料店的责任。那些被人喝光的饮料瓶子在这里摆得整整齐齐,但他不会再去收藏饮料了。

壳联觉得他的头比昨天更疼,对于他的同事来说,这可能是个可喜的进步,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它,生怕冬天的一阵冷风吹痛它脸上的皱纹。壳联现自己的耳鸣比昨天更严重,他在大多数场合里都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为了掩饰这一尴尬的事实,他把自己头上的斧子调转方向,对准每一个打算朝他问话的人,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木头,是一块在酒精里泡过的木头,他听说有些人喜欢喝用这些木头的渣子组成的饮料,并且常常因这些饮料变得更加健壮。他们的死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可疑,壳联认为他们没有死,而是去了别的没有网络的地方,或者他们的死只是纯粹的表演。他知道而且比任何人都知道自从一头水牛从桃树上掉进树下的火坑里后,就从来没有一个人是因喝酒而死的,那头水牛的皮肤比钥匙外面的那层袋子还要薄,至少它面对火焰时还能感受到应有的债务,壳联是如此痛恨不还债的人,他借出去的钱很少有能按时回来的,夜不归宿对于它们来说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他拿起一把钥匙,仔细地查看钥匙上的那层薄膜,他觉得自己能把那层老旧的外衣扣下来,但迎接他的电梯恐怕仍旧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他焦急地等着电梯下来,并且他敏锐地注意到这栋楼里还有其他人在按压电梯按钮,这是全小区共用的一架电梯,他觉得自己的手腕像一团棉花。

与答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把每个动作都放慢,力求让自己听清窗外那一群人路过楼下时的叫声。他每把那些声音听得更清楚一些,他就觉得自己的眼皮在筷子旁边抖,谁能在他把脚伸出门之前找到他,他就把一块崭新的坐垫当成送给这位中奖观众的奖品,让它坐在电梯里,把这段最难熬的时间打掉。壳联觉得自己的心脏比以往跳动得更剧烈,他不知道这件事会给他带来什么,也许是一颗痘,他本来以为那是骨头上的疼痛,但那颗痘打消了他的疑虑。他没把问题解决,但移动的电梯起码给了他一定的期望。壳联嘴巴里的一颗牙比其他的牙看起来更不规整,他不好意思说这颗牙是如何变成这样的,小时候就认识他的人也许还记得这件事,不过他自己记得也不算很清楚。当时出电梯的时候,他感受到了那只手,细致地用自己的脊背来对抗它。这个大胆的尝试看起来还不够大胆,壳联还是被推出了电梯,他踩到了电梯里的原住民,随后摔倒在前方的人群中,他的牙就是这样磕掉的,坐电梯的人比他想象的更安静。被他砸中的人惊讶地站起身,似乎想把他扶起来,但他们很快又把手缩了回去,仿佛那上面有一只触电的蝎子。壳联抚摸着自己仅剩的几颗牙齿,这是他身上少见的还能叫出名字的事物。他不知道自己该怪谁,他一天比一天困,单纯地熬夜已经不再能改变他的作息时间,壳联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要摆脱困意的纠缠,同时最好不要伤害到电梯的情感。他知道电梯里的事故都是在什么时候生的。他始终觉得那只流浪猫的尾巴上趴着一只蜗牛,那只蜗牛的壳看起来像是绿色的,和他老婆指甲油的颜色很像,回家后的几天,壳联常常梦到那瓶指甲油,在第一个梦里,他把指甲油从柜子上取下来放在门口,等他上完厕所回来,那瓶指甲油已经不见了。壳联觉得它不会跑得太远,即使它跑得很远,也一定会在一天结束前回来,他仿佛一个盯着手机等待跨年的人那样等着那瓶指甲油在远处出声音。在第二个梦里,壳联在公司楼下等出租车过来,他察觉到有人在后面追他,而那台早就该到的车还没来,他只好自己一个人顺着人行道闲逛,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热爱逛街的人,在他行走的途中,一只飞虫撞在了他的鼻子上,他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现它还在那儿老实地待着,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仆人。壳联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他掀开被子,并没有在那里面看到一只蜗牛或一只流浪猫。他慢吞吞地下床拉开窗帘,窗户外面的太阳已经生长到了能伤害他眼睛的地步。他打开手机,想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今天可能是星期六,现在的时间应该离十二点很近,很可能是中午十二点。他每天都在中午十二点到来前找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最好要足够狭窄足够潮湿,他猜测自己能从这些景点的摄像头里找到安全感,只要有一个人还在用镜头对着他,壳联就知道自己还不至于从世界上消失。床底下已经被他用扫帚打扫过了,他在小时候就想过要在商场关门之前躲起来,现在壳联得到了一次实现自己计划的机会,当他拖着扫把从卧室外的走廊上走过时,站在另一个房间门口的与答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壳联察觉到与答把目光逐渐挪到了扫把上,他开始怀疑扫把的尖端粘上了床底下的灰尘,或者有一根老鼠的尾巴粘在那上面,假如有人对他说他的床底下一直都趴着一只死去的老鼠,他倒不会为这个新闻感到烦躁。壳联经常把零食袋子顺手丢进床底下,也许他不是故意把袋子丢进那片缝隙里的,只不过行走时不经意地碰撞把土豆的外衣送去了用于流放它们的冰箱,他把自己的注意力都合理地分配到了更需要他的地方,这就是他能活到现在并且拿着死工资的重要原因,反正他一直这么坚信。壳联在很久以前就开始疏远让他入眠的那张床,尤其是那张床的床底,他有些害怕看到那下面堆积起来的垃圾,更不想让自己去把垃圾扫出来,他还担心房东会在某次随机的抽查里现他暂时存放在床底下用于过冬的粮食,没有它们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撑过这个冬天,而那个把行凶当作信条的偷窃物资的凶手不会在乎他的生命。如果床底下的那只老鼠是一只活着的老鼠,他也许也能像房东那样从它身上收取合理的好处,那只老鼠盘着腿坐在他的床下面,当壳联入睡的时候,那只老鼠表现出无比的清醒,当壳联醒来后,那只老鼠立马学着他的样子开始入睡。他知道自己成了它的枕头或是羊毛,但他不会为此付出多余的愤怒,他也不会去想着和那只老鼠交朋友,它已经有了足够多的朋友,不再需要他的帮助,而他其实也没有给过那只老鼠什么帮助,壳联坦然地接受了老鼠的问候,在众多昆虫的吹捧声中慢慢享受着自己的无耻。一只蚊子在朝他的脸靠近,壳联的睫毛率先出了预警,这一个月来他都没好好睡觉,他很想把一切坏事都推到这只蚊子身上,用自己的舌头攻击它肮脏的翅膀,站在手术台上为病人介绍这把菜刀的优势,这把刀在切菜时会自动将脱落的菜叶扫进厨房的垃圾桶里,还会在垃圾桶旁边围上一圈围巾。壳联怀疑自己真的爱上了厨房里的垃圾桶,他有好几天晚上都蹲在厨房里盯着它,一言不地查看芹菜的叶子会扭曲成什么形状。一片芹菜落在他的头上,他的头上能长出犄角。一片土豆落在他的脚上,壳联低头把那片土豆拾起来丢回垃圾桶里,他有好几个晚上没有睡着觉。壳联站在阳台上,对着下面路过的行人喊叫,他说他自愿放弃对一切老鼠尾巴的情书。假如他忘了那只老鼠,他也许能很快入睡,他也可能在枕头上卡住不动,无论他按了多少次空格。为他诊断的医生告诉他这是因为他下载了太多插件,壳联不相信他的话。他不知道有多少话是他可以信任的,和多变的土豆纹路相比,他更渴望获得一个葡萄般确切的答案,这个答案永远不会伴随他的意志改变,哪怕掉进洗脚盆里,它外表的颜色也不会更改,这是他相亲时常穿的那件外衣。失败的相亲让壳联短暂地陷进了自我怀疑的钉子里,那一排在窗户上生长的钉子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胳膊,他坚硬的手肘在这些钉子面前如同酥脆的鹅卵石一般脆弱,当时他靠在窗户上,打算借着这片凸出的土壤休息一会儿,补充肺里的烟草,而猛然传来的疼痛提醒他这不是一扇属于他的窗户。壳联试着把窗户推开,他现这扇窗户不是用这一动作来解锁的。壳联又把窗户往相反的方向拉了几下,他的手像一条马上要被做成炸串的山羊触手。他刚从大学毕业时在出租屋里养了一只山羊,这只山羊是他从宿舍里带来的,壳联不是这头山羊的第一任主人,跟他同宿舍的那个人才是,据说他是在网上买到这只山羊的,那个卖家主动找上了他,他们是在一个有关屠宰场的视频下面碰面的,一个把白色裙子系在手腕上的人站在羊圈外面来回散步,被裙子包着的手腕下方缓缓爬出一只暗色的蚂蚁,跟在那只蚂蚁后面的其他蚂蚁比它的个头要更大一些,它们从人的皮肤上爬过去时总会记得撕扯一下那些脆弱的皮肤与衣服。壳联的舍友相信一只蚂蚁足以把一个训练有素的成年人轻松咬死,那个卖家则认为至少要两只,他们在互相辱骂后决定把一只山羊从羊圈里放出来,出价最高者可以把这只山羊领回家里,但每过一个月,都会有专业人员上门查看这些山羊的生长情况。壳联很好奇这些专业人员究竟有多专业,不过他们的专业性很快就展现在了壳联眼前。他们来宿舍的时候帮忙倒掉了垃圾桶里的垃圾,据说那个黑色的垃圾袋不停向外吐出黄色的汁液,壳联想不起来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会散出这样难闻的气味,至少他没往那里面丢过垃圾,每当他有垃圾要丢时,他宁愿徒步走到宿舍楼下的花坛前方,不借助任何交通工具的伟力。经常会有打算扔垃圾的人站在楼梯旁边,一动不动地等着别人把手搭在他们背上,这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个暗号,也可能是通往下一家医院的门票,壳联确实看到过从楼梯上摔下去的人,他们刚下去时还有一段完整的脖子,摔到一半的时候他们的脖子就已经变得像待宰的鸡翅一般扭曲,等他们彻底摔下去后,他们把脚上的鞋脱掉,朝一旁的羽毛球拍扔去。即使是老年人也能熟练地使用羽毛球拍,并把这项运动当作锻炼身体的优秀道具,一位年迈的老人眼睁睁地望着进度条转了十圈,然后从头开始计数,他想朝那些伪装成球拍的生物喊上两句,但他生锈的喉咙不支持他这么做,于是他盯着手中的羽毛球,幻想那是一只能载着他航行的客船,这艘船会在遇到海里的第一只抹香鲸时沉没。壳联骑在一个陌生人的脖子上,示意他赶紧下去,他赶紧下去,一直下到楼梯的最后一根脚趾上,然后他们两个分头行动,仿佛一只翅膀被天线截断的蜻蜓那样保持相同的度,来到垃圾桶旁边后不约而同地将手里的垃圾丢进去。壳联一般会用白色的塑料袋来装他制造的垃圾,他有时也会把袋子换成其他袋子,假如没有人阻止他的话,或者他们阻止他的姿态不够坚决。他会果断地拒绝所有人的要求,包括他手里的垃圾,一包没有袋子的方便面被放在壳联的枕头旁边,他拿起方便面上的料包,把那包黑色的火药放在窗户旁边,试图借助光线查看配料表上写着的数字,如果考试时也有人这样对待他的试卷,他认为自己就不至于挂科了。这不是第一次,这就是第一次,他躺在宿舍的椅子上,心里暗暗思考这是谁的椅子,上周末的时候他还没见过这把椅子,现在他已经能自然地坐在这把椅子上面了。壳联现他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脚不能自然地接触到地面,为了掩盖这一点,他让自己的腰椎变得像洗手池里的豆腐那样蓬松,直到地面的触感通过梢传来为止,他都不愿意停止生长的过程。从这把椅子的尺寸来看,它应该是宿舍里最高的人从网上买来的,但壳联不记得网购椅子时还能选择尺寸,他过去好像向客服提出过类似的要求,对面那个有着默认头像的克服却只让他努力客服椅子带来的不适,壳联确实战胜了一把不合身的椅子,为了这一点,他要好好地感谢那个指引他走进收费站的标注,他的导师请他去吃饭,但壳联没有驾照,在没考到驾照之前,他谁的车都不坐,请他坐车的人随时可能要求他帮忙开车,尤其是那些常和餐桌与酒精打交道的人,他可能成为一名代驾,然后在一次检查中像错误的选项那样不幸被排除掉。

吃完饭后,从饭馆走出来的壳联看到了那个跪在汽车轮胎旁边的人,他不是太确定那个陌生人打算向轮胎索要什么报酬,也可能他真正的爱人并不是轮胎。壳联走过去时,轮胎人没有注意到他,等他走过去了大概有七八米的时候,壳联才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喊声,他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径直走进驾驶座的怀抱里。实际上他确实什么都没听见,这两天在宿舍睡觉的时候总会有人跑过来把他摇醒,大多数时候他的舍友负责执行这个友善的决策,有几次是隔壁宿舍的人过来借洗衣液,那个来借洗衣液的人站在门口,穿过浓郁的烟雾朝里面费力地打探洗衣液的情报,他用沾了水但应该还没彻底洗干净的衣服捂住口鼻,弯着腰走进壳联的宿舍,然后在地上滚了一圈,就近躲进了一张桌子下面,那张桌子是壳联的桌子,即使不在桌子上,他也能立刻察觉到有人动了他的家具,当时他叼着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睡着了,如果没有这个老赖,他可能会把自己呛死,而其他人居然一个都没来提醒他。假如此刻他已经躺在了棺材里,或者他的一根头已经落在了墓碑的边缘,他可能会开始反省自己是否把其他人当成了好用的交通工具或奴隶,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反思的时候,壳联猛地从床上跳下来,仿若一把从高空坠落的手术刀一般扎在了洗衣液的身上,扎破了包裹它的塑料,让里面粘稠的液体开始在宿舍的地上蔓延。他掀开自己的衣服,从那里面取出了另一把手术刀。壳联希望有个人能出来阻止他,这样他就可以像把喝干净的可乐瓶扔进垃圾桶那样把这个不长眼的人送进眼镜店,站在那些眼镜背后的人是个瞎子,或者说壳联始终把她当成瞎子,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他提起走进眼镜店的勇气,一般人只要一进入眼镜店就会掏钱买几块眼镜尝尝,门口停着的汽车有独自追回欠款的能力,对于那些站在门口不停打价的人,它让他们的视力变得比以往更加方便,站在马路的另一头就能看清汽车里的动静。弹头看到一副无主的眼镜靠在副驾驶上,他隐约看到枕头上有一幅用烟草编成的画,等他集中精力去辨认那上面的指纹时,这辆车很快就飞走了。弹头又看到了下一辆车,这辆车对他来说是一辆黑色的车,据说这种颜色可以有效减少车祸的次数,但会显着提高车祸的致命性,在买车时菜市场里的案板会把这些事都告知给手机听,如果他们愿意听的话。案板现来这儿花钱的人往往心不在焉,他们无精打采的脑袋看起来像是被吹风机吹歪的胶棒,这给了他一沓很好的借口,让他可以毫无负罪心地省去工作中的步骤,而工资还是以那个念旧的数字的形式出现在他的毛笔上。弹头用毛笔蘸了一下餐盘里的胡萝卜,然后施加力量试图把那根胡萝卜做成胡萝卜汁。他听说浑身漆黑的车子需要靠胡萝卜补充维生素,虽然他不知道维生素和胡萝卜是什么,但他知道怎样开车,而且他同样没有驾照。

弹头常常在旁人不知情的时候陷入回忆之中,因为在过去他还能用筷子把胡萝卜塞进自己嘴唇里,过去的他不会被过敏过分地困扰。他找过其他对胡萝卜过敏的人交流病情,一个站在红绿灯下面的人主动找上了他,询问弹头是否能正确辨认红绿灯的颜色,并且给了他一份想要的答案。弹头从这个积极的陌生人手里要到了群号,他喜欢在群里面装成一位能正常品味白菜的人,以此来收获他们欣羡的文字,透过他们的标点符号,弹头觉得自己能描绘出他们可爱的脸。他对于白菜的第二次食用生在一场假期里,那一次的假期对他的工作来说很充裕,弹头有足足一星期的时间来处理他过去没能好好处理的时间,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假期,假期里的每一天都有不同的蔬菜主动敲响弹头的房门,而且每一样蔬菜都不会让他过敏。弹头以前一直以为白菜是一种蔬菜,直到闲在家里的时候才明白自己知识上的匮乏,不过他并不会因此而感到羞耻,他考虑过要挤进小区群,但群主对他说租房子住的人暂时没有资格进入副本。也许弹头听到的话没有这么直白,也许他根本就没和群主交流,因为他的手机没电了,而他买的充电线还没到,他的充电线在一场独属于假期的事故里被意外销毁,他急忙为未来的自己购置一条白色的绳子,并跟自己约定在充电线到来之前不要再碰手机。很显然他失败了,他走到门外看看是否有能借用的充电线,假期里的走廊比平日里更加安静,弹头站在门口没挪动脚步,他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随后现镜框里没有镜片,他听说有些电影导演会通过这种方式来分散演员们的注意力,好让他们不那么紧张,一位上幼儿园时就长满胡子的导演说她见过的最紧张的演员来自浏览器里的收藏夹,他诞生于一次意外的点击,浏览器的使用者甚至没察觉到有一条生命藏在了那里,等他现时这个不之客已经成长得过于壮大,浏览器的水手不忍心把他扔进海洋深处,于是选择让他去当演员。他给这位未来一定会成为演员的演员报了辅导班,在那里面他们共同商议该选择什么辅助英雄来混分。弹头把手指搭在镜框上,以此来缓解自己的焦虑,就和很多旁观者想的一样,他的鼻子上的确没有眼镜,除了镜片之外,就连镜框也没有,他开始回忆自己的近视是在什么时候痊愈的,弹头记得自己在不久前刷到过有关治疗近视的视频,在观看那条视频前,他一直以为这是一种残酷的不治之症,这是一双永远停滞在灰色阴影里的眼睛,但他的旧有观念被扭转了,那条视频告诉他,他们有新产品,比之前的产品更有效的产品,这就表示这一次的治疗会比上次更彻底。弹头知道他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把钱花在这些新产品身上,让自己重新拥抱光明的世界,一种是在评论区里复制那些用于祈祷祝福的词汇,这样他能省下一大笔钱并达到相同的终点。

弹头对于视力的渴望得到了明显的遏制,他觉得这对他来说可能不算一件好事,小时候,在他三四岁的时候,那时候他被自己的双眼牵着走进了马桶的漩涡里,当时他应该在上幼儿园,弹头还能模模糊糊地回想起幼儿园老师的名字,在他待的那个幼儿园里一共有一到两百名老师,他当时记住了他们所有人的名字,并且把这些名字和他们的脸准确配对在了一起。最开始的时候,弹头把这些老师的名字和他们衣服的款式搭配在一起,每当有人换了新衣服,他也就顺势忘记了他们的名字,许多老师喜欢穿一件白色的卫衣,许多幼儿园里的孩子喜欢把团成球的卫生纸丢进老师脖子背后的帽子里,并且互相比较他们投掷时的精准度,弹头记得他当时的命中率是学生里最高的,即使他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他也不觉得自己的名次会跌出前三,当时他身边有不少跟班,这些跟班想从他这里学到投掷的技巧,或者只是单纯地找件事打枯燥的空闲时光。弹头把自己的心得教给了他们,循序渐进地把充电线从盒子里拉出来,他的水壶减肥时,跟班们会争先恐后地帮他把水接满,弹头现在还能记起那个饮水机的模样,它是个粉色的饮水机,个头比弹头在商场或营业厅里见过的要小,有简单的语音对答功能,但通常只在阴天或午夜说话。饮水机的前面只能容纳一个成年人或两个小孩,如果有更多的人挤过去,饮水机会立刻开始吐出水花,水桶里的水马上在地板上蔓延,期望能让插队的人滑倒并受伤。那个跑来接水的小孩摔在地板上后,他先用手指摸了一下冰凉的地板,然后把烫的脸颊贴了上去,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他的耳朵和鼻子上都沾满了灰,除此之外,他还听到了手机的铃声,尽管他早就把手机改成了静音,但他还是能听到提示音,那声音听起来像是考试时坐在他后面的人在说悄悄话,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这只麋鹿在喊自己,依旧埋头用削笔刀割开铅笔的外衣。他看到一条短信浮现在城市上空,提醒他话费不足,虽然他这个月的确交了话费,不过这类短信从来没缺席过,它们来得很及时,而且很会把握时机,一些敏感的孩子觉得他们的生活受到了监视,在他们午睡的时候,总会有老师穿着拖鞋来到这片摇篮的停车场里查看他们的伪装是否得体,有些老师他们甚至不认识,按理来说,这是他们一天中记忆力最好的时候。一次吃午饭时,弹头坐在一把绿色的塑料椅上,坐在他旁边的是马桶圈,他们两个吃的饭一模一样,都是胡萝卜炒米饭,以及一碗冬瓜汤,还有西红柿排骨,应该说整个幼儿园吃的饭都一样,就连分量也一样,负责打饭的人拒绝任何仪器的帮助,他们把勺子随手丢在旁边,把手伸进菜盆里慢慢地抠挖,他们的手已经能忍受住高温的拷打,但这和他们的手以及时间其实没太大关系。马桶圈每天都是第一个来这里的,在很多人起床以前,他就帮同事们打好了饭,他们内部有个还未公布的计划,他们打算在周末来之前从幼儿园里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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