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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北边的风(第1页)

消息是从亚琛方向过来的。十月初,霍夫曼跑完科隆的商路,沿莱茵河逆流而上回到盛京。他的骡子驮着几匹佛兰德斯呢绒和一小袋北欧琥珀,但带回来的话比这些货都沉。

老乔治正蹲在码头边他那两根刻着水位的木桩中间,手里拿着竹竿。霍夫曼把骡子拴在石桩上,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老乔治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烟斗,没点火,只是叼在嘴里。

“亚琛那边出事了。”霍夫曼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事?”

“皇帝不行了。”霍夫曼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河风把他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头吹得立起来。“从春天开始就没怎么露过面。圣枝主日巡行,以前年年都是他走最前头,今年他没出现。行宫外面天天有各地领主派来的信使等着,但真正见到皇帝本人的,就那么几个宫廷总管和御前会议的成员。”

老乔治把烟斗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谁在管事?”

“皇后尤迪斯。她守在寝宫里,几乎寸步不离。行宫走廊里到处是神父——拉特朗宫的、圣但尼隐修院的、亚琛本笃会分院的——都在念经。”霍夫曼顿了顿,“虔诚者路易的‘虔诚’,现在就剩祈祷了。替自己灵魂祈祷,替三个儿子和睦祈祷。”

“三个儿子和睦?”老乔治哼了一声,“他活着儿子们都打了好几回了。”

“活着都打,死了更得打。”霍夫曼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码头上几个船工正在往货船上搬硫磺袋,没有人注意这边。“今年夏天,皇帝跟洛泰尔又吵了一次。为了帝国继承誓约的条款——路易想把阿基坦的一部分划给幼子查理,洛泰尔不肯再割一寸地。”

“吵出什么结果?”

“吵到一半,皇帝左手突然抽搐,整个人从宝座上滑了下去。从那以后他再没有亲手批过文书。”霍夫曼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在科隆听一个从亚琛跑商回来的布商说,洛泰尔已经在意大利整军。日耳曼人路易在巴伐利亚大量招募工匠打造兵器。丕平倒是没什么大动静,但他手下好几个伯爵最近频繁往来于阿基坦和洛泰尔的领地之间。”

老乔治沉默了一会儿。码头边的水浪轻轻拍在石岸上,他蹲在那儿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然后站起来,让一个伙计去内城叫杨保禄。

杨保禄来得很快。他听完霍夫曼把话又说了一遍,没有马上开口。霍夫曼说完舔了舔嘴唇,杨保禄让老乔治去厨房端碗热米汤来。霍夫曼接过碗喝了两口,烫得直咧嘴。

“这些消息,有几成是亲眼见的,几成是路上听的?”杨保禄问他。

“皇帝病的事,科隆那个布商亲眼看见行宫外面信使们乱成一团。洛泰尔整军的事,是我在科隆码头亲眼看见的——他的人在码头上征了三条大船,说要往北运军粮。日耳曼人路易那边招工匠的事,是巴伐利亚来的一个皮货商说的,他说纽伦堡的铁匠铺子最近接的全是兵器单子,农具都不打了。”

杨保禄听完,谢过霍夫曼,多给了他一小袋盐和几块新做的香皂。霍夫曼把盐袋掂了掂,塞进怀里。杨保禄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走到内城院子里,在桃树下站了片刻。然后他让诺力别去叫杨定军,又让人去通知卡洛曼和老乔治晚上到藏书楼来。

杨定军从第三车间过来时手里还攥着一把刚锉完的铜质卡尺。杨保禄把霍夫曼的话复述了一遍,杨定军把卡尺搁在桌上,坐下来听,听完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窗外天黑沉沉的,十月的夜风从阿勒河方向吹过来,河面上没有月光,河水的声音很低。

“今晚必须把该定的都定下来。”他转过身,“我直接说。第一,硫磺和硝石仓库这个冬天提前封仓。所有余量只进不出,绝不往外地调拨哪怕一袋。第二,林登霍夫边界巡防频次从每旬两次加到每旬三次。远瞳小队巡逻路线往施瓦本方向延伸,鲁道夫那边的情报网加急联络,诺德海姆方向一旦有异动,快马连夜回报。第三,今年秋收的粮不调拨不外卖,全部灌满粮仓,满仓过冬是死线。”

“诺德海姆这条线如果出事,会在哪里出事?”杨保禄问他。

“古河道。上次格哈德在地图上标的那段干涸河道,在林登霍夫北侧偏东。地形难走,但不是走不了人。”杨定军走到桌前把地图展开,手指点在古河道入口的位置,“上次巡逻时远瞳的人在那里现过新鲜马粪。当时还没干透。”

杨保禄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看了很久。“古河道的事,明天让杨定山安排。现在我们先把其他几条线理清楚。卡洛曼还没到,你先说你刚才在工坊里跟卢卡算的那个事。”

“不是算工坊的事。我下午在藏书楼待了一会儿,把父亲笔记里最要紧的那些东西全挑出来了。炒钢法的温度控制、钾碱提纯的浸提时间和蒸火候、十六锭纺车的装配图、铁齿轮的渐开线齿形数据、朱塞佩的玻璃配比——蓝绿紫暗红四色的全套配方。”杨定军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这些不能再只放在一个人的脑子里,也不能只放在一堆笔记里。得做一套副本,装进铁皮箱加盖密封铅条存到瓦尔德堡。”

“你是说万一盛京被打,这批东西不能丢。”

“对。安远在瓦尔德堡有货栈地窖,有常备马车,他熟悉罗马古道每一段路况。一旦出事,人带着箱子往瓦尔德堡撤。技术和配方不能断。”杨定军停了一下,“父亲的五十六本笔记,也得做副本。”

杨保禄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然后点了头。“副本你负责。箱子我来备。技术文件最晚下个月全部抄完封箱。”

卡洛曼推门进来时,杨保禄正在写第一批硫磺封仓的清单。他坐下来,把一封吉拉尔迪的信放在桌上。

“刚才在码头碰见贝纳托的人,说吉拉尔迪上个月写来的信里有一句话。伦巴第的贵族们都在囤物资——硫磺、铁料、粮食。囤硫磺是为了造火油,囤铁料是为了打兵器,囤粮食是为了打仗时有吃的。”他把信纸翻开,“吉拉尔迪说,这批囤货量之大,他做了大半辈子买卖头一回见。不是一家两家贵族在囤,是整个伦巴第都在囤。”

卡洛曼把信纸递到杨保禄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段上。“阿尔贝托上个月也来了信,说他加强了湖岸巡逻。洛泰尔那边正在把意大利北部的兵力往阿尔卑斯山方向推,眼下还没有越过科莫湖一线,但兵力调动规模比去年大了不少。”

杨保禄接过信看了一遍。“洛泰尔在意大利整军,日耳曼人路易在巴伐利亚招兵买马,丕平的人在阿基坦活动。三个儿子各占一块地盘,老皇帝还没咽气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在走了。”他把信放下,“诺德海姆那点囤硫磺的事,放在这个大摊子底下是一朵小浪花。但小浪花离我们最近。”

老乔治是最后到的。他把烟斗从嘴上拿下来搁在桌角上,坐下之后先听杨保禄把霍夫曼的话和卡洛曼的情报都简要说了一遍,然后他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没点火。

“科隆方向如果还走得通,照常船。但万一荷兰河口那边被洛泰尔或者别的什么势力封锁,盛京的细布就不能往北走了。”他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往南的线,“只走南边。吉拉尔迪从米兰经陆路往佛罗伦萨方向带,或者绕道威尼斯走海运。这批毛料和细布压在手里久了会返潮损坏,得提前找好销路。”

“南边这条路,阿尔贝托那边能不能顶住洛泰尔的压力?”杨定军问卡洛曼。

卡洛曼摇了摇头。“阿尔贝托是伦巴第贵族,不是洛泰尔的封臣。他可以不主动去洛泰尔的行宫朝觐,但一旦洛泰尔的军队推到科莫湖边上,他手里的那些渡口就成了风口上的棋子。他不会为了盛京跟洛泰尔翻脸,但只要不翻脸,他那些渡口和货栈就能继续用。”他想了想,“阿尔贝托这个人,吉拉尔迪说过一句很准的话——他眼睛永远盯着自己的秤盘子,一边放洛泰尔的名头,一边放科莫湖的商路收益,哪边重往哪边倒。只要商路收益足够高,他就会继续开着渡口。”

“那就在他秤盘子里再加一块砝码。”杨保禄说,“科莫湖货栈今年冬天再扩一批铁制农具的供货量。优先保证阿尔贝托领地上的供应。”

老乔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南边备货清单我明天拉出来。吉拉尔迪的信,今晚就写,明早让快马送到米兰。”

夜深了,藏书楼外面阿勒河的水声从码头方向隐隐传来。杨保禄让诺力别去厨房热了几碗米汤端进来,几个人围着桌子喝着热汤,把剩下的细节一条一条敲定。老乔治在纸上画了货船调度的几条备选路线——北线科隆到佛兰德斯,南线米兰到佛罗伦萨,备用线威尼斯走海运。杨定军把需要备份的技术文件清单列了出来,从水轮的装配图到齿轮的齿形数据,从玻璃配方的全套工艺到淬火的温度区间,每一条后面都标了“已抄”或“未抄”。卡洛曼给吉拉尔迪和阿尔贝托的信各打了一份草稿,措辞收敛,只说入冬封路早,建议今明两年的硫磺和羊毛供货尽量在夏秋两季集中装运。

散会时已是深夜。卡洛曼和老乔治各自回去,藏书楼里剩下杨保禄和杨定军两个人。油灯的火苗在墙面上映出晃动的小片光影,摊开的地图上画着炭笔标注的几条线,茶碗底的水已经凉透了。

杨保禄站起来,走到窗前。十月的夜风从阿勒河方向灌进来,带着冰冷的水汽。远处的城墙上一排火把在夜风中明灭,水力工坊的水轮还在转,传动轴空转的嗡嗡声从河对岸隐隐传来。

杨定军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卢卡今晚特意没停传动轴。他说空转比停转好,停转一夜再启动齿轮会多磨掉一层铁。纺车空转着等明天。”

第二天一早杨定山就动身了。他把远瞳小队从五十人里抽调了十八个有经验的老队员,分成三个六人巡逻班。其中一个班部署在古河道旧驿站旁边——那里是整条边界上地势最平缓的一段,也是上次格哈德在地图上标注现新鲜马粪的位置。

杨定山亲自带着这个班去布哨。他选了一处视野能同时看到河滩和岔路入口的土坡,让人把土坡上几棵挡视线的矮树削掉,在上面搭了一个简易了望架。架顶离地两人多高,站在上面能看清对岸的动作。他把铜锣挂在了望架的横梁上,给每个哨位指定了紧急撤离路线和备用集结位置。

“现什么先敲锣。”他把锣槌塞进值守队员手里,“敲三下,间隔短。敲完就撤,不要等。你敲锣是为了让后面的人知道,不是为了跟自己过不去。”

当天夜里,杨保禄把杨亮生前用来锁重要契据的小铜盒从樟木箱子里取出来。这个铜盒陪伴了父亲很多年,边角的铜皮被磨得亮,锁扣是后来换过的,原配那把早就锈死了。他拂了拂盒面上薄薄的灰,打开盖子。

《杨氏技术纪要》的定稿摊在桌上。这本册子是杨定军整理完父亲五十六本笔记之后,从中选出最核心的技术一条一条重写成标准文本的。炒钢法的温度控制、钾碱提纯的浸提时间和蒸火候、十六锭纺车的装配图、铁齿轮的渐开线齿形数据、玻璃配方的全套工艺——全在里头。

杨保禄把《纪要》定稿用油布裹好,放进铜盒最底层。上面压着地契副本:盛京的地契、瓦尔德堡的地契、苏黎世方向那块荒地的地契、科莫湖货栈的租约副本。再上面是核心设备图纸副本:水轮装配图、铁齿轮铸造图、水力传动轴总图。全部放进去之后,他合上盖子,用一把新锁锁好。钥匙套在脖颈皮绳上塞进衣领里。铜钥匙贴在锁骨上,凉的,硌着骨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桃树上的叶子快落光了,月光穿过稀疏的枝条落了一地碎银。城墙上值夜的远瞳队员手里的火把在夜风里扯得斜斜的。南岸织布车间和第三车间此刻都歇下了,但传动轴还在嗡嗡地空转——卢卡昨晚说过的那句话,他听见了。

杨保禄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内城账房。关门之前他最后望了一眼藏书楼的方向。父亲的樟木箱子和新封存的技术副本此刻并排放在书架旁边,五十六本笔记和一整套刚抄完的配方图纸同在一室。阿勒河的水声依旧从码头方向传来,连绵不绝,在夜色里听不出起伏。河水不在乎谁当皇帝,它只往下游流。盛京的纺车明天照常转——转的是空转还是满转,由不得皇帝,由不得公爵,由不得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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