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约翰当天下午就重新车了一根橡木连杆。他先把木料平放在工作台上,用墨斗在正反两面弹了纹理走向的墨线,弹完又弯腰凑近了看了两遍,确认墨线跟木纹完全吻合才让学徒把木料抬上车床。车刀沿着纹理方向推进,车出来的杆面木纹笔直均匀,没有一道斜向切割线。
连杆两端用铁箍热套镶了带油槽的铁套,铁套内壁打磨光滑,套上抹了一层猪油做润滑,外面再用铆钉铆紧。老约翰把车好的连杆举起来对着窗口看了看,杆面上的木纹从头到尾平行排列,没有一处斜向纹路。
卢卡把新连杆装回曲柄和滑槽之间。他没急着拧紧最后一颗螺栓,先用卡尺量了铁套跟销子之间的间隙。太紧了转动阻力大,太松了又会震动打滑。他把卡尺夹在铁套内壁上,一点一点校正,拆下来微调,再装上去量,反复了几次,调到用手推着滑槽走能感到轻微阻尼但又没有晃动为止。调完之后他拧紧螺栓,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改进后的样机重新启动。杨定军站在试验台旁边,手里还拿着那碗凉透的水。传动轴带着曲柄转起来,连杆在滑槽里推着投梭撞块来回冲,梭子在经线之间穿梭的节奏跟水轮的转动咬得很紧。打纬筘紧随其后拍紧布面,动作连贯有力。纱在织机上变成布的度,跟纺车上锭子纺出纱的度,第一次大致匹配起来了。
杨定军蹲在试验台前面,盯着布面上新织进去的纬线看了很久。他说再找问题。卢卡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织机前面,像两只蹲在田埂上看庄稼的麻雀。
杨定军现打纬筘拍下时布面产生轻微共振,传到筘齿上会导致筘齿偶尔偏位,拍出来的纬线隔一小段距离就有一根稍微歪了半毫米。他伸手按住筘座,让卢卡重新拉了一次离合器,共振传导到他掌心上,麻簌簌的。
“筘座导槽末端加一组楔形垫木块。”他收回手,在工作台上画了一个楔形的简图。“块面由内向外微微垫高,让筘每一次返回时都能自动滑入原来的定位槽。不用额外加弹簧。”
老约翰端着烟斗在旁边看了半天图纸,说这个楔形垫块他能车,今晚就能装上去。
卢卡在机器连续运转了一阵子之后又现了另一个问题。他蹲在投梭撞块的滑槽旁边,拿手指背靠近撞块的铜滑片,烫得缩回来。
“铜滑片摩擦热太厉害了,摸上去跟摸炉子边似的。”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连续跑了半天就烫手,要是跑一整天,滑片温度还会更高。铜片受热膨胀以后滑槽间隙会变小,撞块冲程会越来越涩。”
“换淬火钢片。”杨定军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汉斯铁匠坊刚送来的钢片样品,翻过来看了看断面。“淬过火的钢比铜硬,导热也比铜慢。表面再上一层猪油,摩擦热就能降下来。以后滑片当易损件定期换,每次换滑片的时候顺便检查滑槽底板有没有磨损。”他把钢片递给卢卡。
卢卡拿着钢片去铁匠坊找汉斯。汉斯正蹲在炉子前面看彼得淬一批犁头刃口,炉火把他脸映得通红。卢卡把钢片递过去,说要改成投梭撞块的滑片,得照着铜滑片的尺寸磨。
汉斯接过钢片看了一眼,从工具箱里翻出卡尺量了厚度,交给他。彼得在旁边等着炉温,听到卢卡说要淬火钢片,说他来,然后就接过去了。不到半个时辰新淬出来的钢片就装回了滑槽里,卢卡再用手背试,烫还是烫,但不像铜片那么咬手。他说再连续跑几个时辰看看,杨定军点了点头没催他。
改进后的样机连续运转了几天。梭子在经线之间穿梭的节奏跟水轮的转动咬得稳稳当当,布面上新织进去的纬线均匀密实,经纬交织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亮。卢卡蹲在旁边拿尺子量布幅宽度,量了三处,误差在规格允许范围内。老约翰倚在木工房门口,远远地看着机器咣当咣当地转,看了半天,转身进去继续车下一根备用的连杆。
杨定军站在试验台旁边看了很久。机器节奏稳得让他找不到新毛病。然后他坐回工作台前摊开本子,翻到水力织布机项目那一页,在之前写的“连杆铁套试成”下面又加了两个字开口。
卢卡走过来看了一眼本子。“开口什么意思?”
“织布机现在省下了投梭和打纬的人力,这俩是原来最吃力的两道工序。”杨定军把炭笔搁在本子旁边,转过头看向试验台。“但经线开口这一步还是靠人。织工用脚踩踏板把经线分成上下两组形成梭口,梭子才能穿过去。脚踩一下梭子穿一次,踩慢了梭子就穿得慢。投梭频率如果能再往上提,人的脚就跟不上了。”
“下一步是把踏板也接到传动轴上?”卢卡问。
“不是简单接上去。”杨定军的炭笔又动起来,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新的草稿,两个凸轮交替顶起经线提臂。“踏板是脚踩的,凸轮是曲柄轴带的。投梭一次经线就要换一次开口,交替必须跟投梭相位完全同步。投梭撞块刚退回来经线就得换好开口,梭子才能在下次投梭前穿过去。如果开口换慢了半拍,梭子撞在经线上,整片布面都会乱。”
他在本子上列了两种方案,画了两个并排的方框,每个框里画了简单的机构示意图。方案a是多臂机提综——用一套凸轮组通过连杆控制多片综框,每片综框拉一组经线依次提起,适合复杂花纹的布。方案B是踏板凸轮联动——直接改造现有踏板机构,在踏板转轴上加凸轮从水力传动轴取动力,结构简单,改造成本低。
“先试方案B。”他把方案B的方框圈起来。“方案B能在现有织机上直接改,不需要重新设计综框结构。方案a将来做细布提花时再说。”
他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条腿骨结构的简图做旁注,水力驱动的多臂机构将来可视为特殊生产线独立开。笔搁下来,他看着本子上两个方框旁边列出的零件数量和工时估算,手指在方案B的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傍晚的光从南窗斜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把他刚才画的凸轮简图染成了暖灰色。
卢卡收工前过来看了一下,一眼就看到了方案B被圈起来。他对着草图看了半天,手指顺着凸轮到连杆再到踏板转轴的力传递方向划了一遍。
“踏板转轴上加凸轮,踩踏板的人怎么办?”
“人踩踏板的口子留着。每天刚开机时水轮转低,凸轮带不动踏板的时候人还能踩。等正常运转以后再切换到水力驱动。两套动力并联,互不干扰。”杨定军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他走到试验台前把离合器手柄拉停。梭子在经线中间最后一次穿过然后停住,打纬筘拍到布面上,机器安静了下来。窗外阿勒河的水还在流,水轮还在转。传动轴的嗡鸣声从墙那边传过来,低沉而持续。老约翰在木工房里已经开始刨下一根连杆的毛料,刨花落地的声音隔着墙也听得见。杨定军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明天继续试开口机构。卢卡把车间门掩上,跟在他后面沿着石板路往回走,两人都没有说话。传动轴还在转,等明天他们来了再接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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