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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三卷书(第1页)

教皇利奥的谢礼是十月初到的盛京。

吉拉尔迪商队秋天这趟带的货比往年都多。骡马从米兰出时驮架就压得满满当当,翻过圣哥达山口时有两匹骡子蹄铁磨穿了,贝纳托在山口北麓的驿站里现换了两副新蹄铁才继续赶路。

硫磺是今年的新矿出的,淡黄色,颗粒比旧矿的细,装了几十大袋。硝石是威尼斯那边新找的阿拉伯商人供的货,成色比原来那家稳定,灰白色结晶体大小均匀。

钴料一小袋,锰粉一小袋,都是朱塞佩最关心的东西。他每次商队到的时候都蹲在码头边等,贝纳托还没下骡子他就已经把钴料袋子抢过去对着太阳看颜色了。

书有两箱,是吉拉尔迪从佛罗伦萨旧书商手里收来的。封面上还沾着托斯卡纳的尘土,杨定军打开箱盖时闻到一股旧纸和干燥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除了这些,还有一口用铁箍加固的木箱。

箱子不大,长约两尺宽约一尺,箱板是厚实的核桃木,四角包着铁皮,铁箍在箱面上横着箍了两道竖着箍了一道。箱盖上压着教廷的铅封,铅封印着圣彼得交叉钥匙的图案。铅面在翻山越岭之后有些磨损,交叉钥匙的轮廓磨浅了半圈,但图案仍然清晰可辨。箱子不重,一个人就能搬动,但贝纳托抬它的时候格外小心,专门用两层油布裹了搁在头骡的驮架最上层,怕山里的湿气渗进去。

杨定军在码头边接过这口箱子时,贝纳托把油布一层一层解开,露出箱盖上的铅封,然后退了一步。杨定军看了他一眼。

“吉拉尔迪先生交代过,这口箱子必须在您面前当面拆封。”贝纳托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秋风吹得他的头乱糟糟的。“从米兰到这儿,我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摸一摸箱子还在不在。”

杨定军从腰间抽出小刀,刀尖插进铅封和箱板之间的缝隙轻轻一撬。铅封啪地弹开,落在油布上。箱盖掀起来,里面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中间搁着三卷手抄本。

他伸手把第一卷取出来。封面用深棕色牛皮装订,书脊上烫着金箔,金箔在秋阳下反着暗哑的光。牛皮封面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是常年存放在档案馆里被取阅蹭出来的。装订用的麻线有些旧但依然结实。他翻开扉页,上面写着拉丁文标题和抄写修院的名称——“圣维克多修院抄经室缮录”。

三卷书的厚度不一。最厚的一卷差不多有两指厚,书脊上的烫金标题是《药典》。最薄的一卷只有一指半,标题是《东方见闻录》。中间那一卷厚度居中,标题是《解剖图说》。杨定军把三卷书依次取出来,用袖子把封面上的干草屑拂干净。

箱底还压着一封信。他拆开信封,教皇利奥的字迹比去年那封信更不稳了,收笔处的颤抖比上次明显,但每一笔还是尽量写端正。教皇在信里说,他把教廷档案馆里所有跟医术相关的藏书都翻了一遍,让保罗在其中挑了这三卷最有用的,以教廷的名义赠予盛京杨家。盛京送来的草药和手册帮教廷缓解了病痛,教廷没有什么能回报的,只有书。

杨保禄从码头货栈那边走过来,杨定军把信递给他,把三卷书抱在怀里往内城走。诺力别正在厨房里烧水,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珊珊从药房里出来,一边走一边擦手。她刚从草药架子上清点完库存,围裙上还沾着几片干薄荷叶子。杨定军把三卷书放在正厅的桌上。

“教皇的回礼。”他把最上面那卷《药典》翻开,扉页上的烫金拉丁文在光线下闪了一下。“三卷手抄本。保罗神父亲自挑的。”

珊珊凑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几本厚册子。她从年轻时就跟着杨亮学草药,这些年盛京大大小小的头疼脑热都是她带着诺力别和几个女徒在照看。教皇送的这些书她不一定全能看懂,拉丁文她认得不多,但图她能看。她的手指悬在书页上方,没敢直接碰,只是隔空指了指《药典》第一卷的扉页。

“这本是讲草药的?”

杨定军把书翻开,翻到第一页目录给她看。“按病症分类的。头痛热、咳嗽痰多、外伤止血,每条下面都写着药名、用量、煎法、禁忌。”他顺着目录往下翻,翻到罂粟汁那一章,停了下来。

这一章写了足足三页。不同产地的罂粟汁药力强弱、煎煮时间的差异、过量之后的症状、解毒的方法,全列了出来。杨定军一条一条往下看。

“父亲笔记里,罂粟汁止痛只写了一行字。”他把父亲的医药笔记从樟木箱子里抽出来,翻到那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杨亮的字迹又密又挤,罂粟汁三个字后面只跟了短短一句话:“研末,酒调服。不可过量。”就这一句。

珊珊站在旁边看了看两本书的对比。“笔记里是救命用的。”她用指尖点了点杨亮那一行字,“这个是在救命的基础上教你怎么治得更细。花蕾药力不同、老叶新叶煎出来的汤色深浅不一,这些父亲当时不可能知道。他手头只有那几本自己带来的东西。”

“款冬花也一样。”杨定军翻到治咳的章节,用手指指着第一行。“父亲笔记里只写了叶煎水服。这本书把花蕾和叶片分开讲——干咳用花蕾,痰咳用老叶。还配了两种辅药。这些辅药的名字父亲笔记里从来没出现过,但在保罗去年托商队捎来的拉丁文油膏配方简录里有一种已经验证过了,跟这本书里写的同属一类,只是原产地名称拼法不同。”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骨折固定那一章时停住了。书页上画着一段前臂骨,旁边标注着用柳木板为佳。图下面详细写了夹板的长度、宽度、绑扎的松紧度以及更换周期。杨定军看了很久。

“父亲笔记里写的是用树枝和破布亦可。”他把父亲笔记翻到骨折那一页,杨亮的字迹在这里写得特别挤,纸角还有一块水渍。“当年盛京刚开荒,连块平整木板都找不到。他只能把最省材的办法写下来。”

珊珊把手掌平放在书页旁边,没有去碰那脆的纸面。“这本《药典》能不能让我放药房里?”

杨定军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抄一份副本。抄完了放药房。原稿锁回樟木箱子。”他把《药典》合上,放在一边,拿起第二卷。《解剖图说》封面上的烫金标题比《药典》短,但书脊的厚度不相上下。杨定军翻开扉页,第一张图就是人体骨骼全图。

图是照着尸体画的。头骨、脊柱、肋骨、四肢,每一块骨头的位置和连接方式都画得明明白白。杨亮在医药笔记里画过一张人体骨骼图,旁边自己批了一行字:“肋骨数不详,心肺位置凭记忆,恐有误。”

现在这本图说上清清楚楚画着一根一根的肋骨,心脏偏左,肺在两侧,胃在膈肌下方。虽然没有后世解剖学那么精确,但比起父亲那张只能算示意图的草图,已经是质的变化。杨定军把父亲的笔记翻到骨骼图那一页,两张图并排摊开放在桌上。

“你看肋骨的数量。”杨定军用指尖点了点《解剖图说》上的骨架,“父亲当年凭记忆画的时候自己都拿不准。这本是照着尸体一根一根数出来的。心脏的位置比他自己画的要偏左两指。”

珊珊凑过来看了看。“肩膀这边也画得更清楚。父亲的图上肩胛骨只画了个大概形状,这张图连肩胛骨的关节窝都画出来了。保罗为什么特意选这一卷?”

“因为他知道父亲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杨定军把《解剖图说》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肌肉分布图,四肢的肌肉群用细线勾出轮廓,旁边的说明文字描述了每块肌肉的作用。小腿比目鱼肌和腓肠肌被画在同一张剖面图里,用来解释跖屈动作时谁先收缩谁后放松。

杨保禄从院子里走进来,站在两人身后,低头看了看摊开的图。他伸出手,把父亲那张泛黄的骨骼图小心地拿起来放在一边,然后把《解剖图说》往前挪了挪。图上的骨架在纸面上安静地躺着,肋骨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心脏偏左,膈肌的弧线勾得干净利落。他低下头看了看那个准确的位置,没有感慨,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慢慢按在杨定军的肩膀上。

“你再和父亲当年的笔记,仔细比一比。看看除了心肺,还有什么脏器也画错了位置。”他收回手,声音比平时沉了些,但语气很平。“他不确定很多事。现在可以慢慢补齐了。”

杨定军把《解剖图说》合上,拿起最后一卷。最薄的一卷,《东方见闻录》。封面上的烫金标题比其他两卷更短,但书脊的装订线绷得最紧,打开时能听见麻线轻微的摩擦声。

他对这本书最没有预期,但翻开以后现是写得最细的一卷。书的前半部分记录了从东方商路传入阿拉伯世界的外来药材:产地、采摘季节、干燥方法、药性、禁忌。有些药材的名字他完全没听过。后半部分专门有一章写了针灸。

杨定军翻到那一章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纸页上画着人的身体——正面、背面、侧面——标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有些线从头连到脚,有些从胸口连到手指,有些从腰部连到脚底,纵横交错形成了几条主要的连线。旁边用拉丁文注着一些他从希腊罗马处方里没见过的外来术语。

他看得出来。这张图比父亲笔记里那张凭记忆勾勒的经络图要完整得多,标注也多得多。杨亮在笔记里画的那张经络图只有正面和背面的简单轮廓,点位的标注也很稀疏,很多地方自己打了问号。教皇送的这张图,点位之间的连线关系清楚,每条线的起止位置都标了,连分支线都画了出来。

他把父亲的医药笔记从樟木箱子里翻出来,翻到有经络图的那一页。纸页已经泛黄脆了,边缘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他把两张图并排摊开在桌上。父亲的图是凭着多年前还在后世时偶然翻过几本医书的记忆画出来的,纸上只有正面和背面的简单轮廓,有些点位旁边打了问号,有些线画到一半就断了。教皇送的那张图是从阿拉伯商人手里辗转买来的,纸上还残留着托斯卡纳旧书商搁在箱底的尘土气。

两幅图跨越了数万里的距离——从一个人在自己脑袋里残存的故乡记忆,经过无数商人和修士的手,从地中海以东的原产地穿越沙漠与大河到达罗马教廷的底库,再翻过阿尔卑斯山送到阿勒河谷这张普通的木桌上——此刻正并排摆在一起。

杨保禄走进来时,杨定军还坐在那两幅图前面。杨保禄看了一眼,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父亲画这张图的时候跟我说过。”杨保禄把父亲那张经络图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手指点在那些打了问号的位置上。“他说他不确定这些点准不准。有些是凭记忆硬画的,有些是他自己照着在身上摸索出来的揣测。现在教皇把整个档案馆翻了一遍,把那些不确定的地方补上了。”

杨定军点了点头,手指沿着《东方见闻录》上一条经络的起止线慢慢划过去。“他没有这张图。他画那张图的时候这张图大概还在阿拉伯某个医师手里,还没被商人买走。我们也就是早遇见了一步,那些不认识的经络起止点可以帮他查。”他把两本书都合上,放在桌上。窗外传来水力工坊传动轴的嗡嗡声,混在桃树的叶子沙沙声里。傍晚的风从阿勒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秋天干燥的草籽味。

珊珊把抄写要用的新纸和研好的墨从作坊里拿过来,搁在桌上。杨定军重新翻开《药典》第一卷,杨保禄把油灯移到桌子中间,把灯芯拨亮了些。诺力别把三卷书用油布裹好锁进父亲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跟父亲那五十六本笔记码在一起。箱子盖合上时出一声闷响。

杨定军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傍晚的秋阳漫过院子尽头的墙根,把桃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水力工坊的铁齿轮还在嗡嗡地转,第三车间的屋顶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阿勒河在秋阳下泛着白光顺流而下。古罗马栈道尽头通往苏黎世方向的路上,贝纳托商队的骡马已经出城,驮架里空了的硫磺袋和书信箱轻轻晃荡。

他低头看了一眼父亲常坐的那把旧椅子的扶手——刚刚他在那里放过两卷书。父亲坐在这把椅子上记了五十多本笔记,有些写对了,有些写错了,有些写到一半停下来打了个问号。现在那些问号,有些可以擦掉了。他把窗户合上。桌前,桃树上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地落。明年春天再长出来的,都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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