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烨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裴砚舟的肩膀,落在殿角那尊错金银博山炉上。
炉里的龙涎香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成淡青色的雾。他盯着烟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砚舟。”
“奴才在。”
“你跟朕说句实话。”萧承烨把目光从博山炉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裴砚舟脸上。
表情很复杂,“这些证据,够不够给林家定罪?”
裴砚舟迎着萧承烨的目光,没有闪避,他垂下眼帘,指尖在案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不够。”
萧承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裴砚舟继续道:“信件字迹用了花押,虽与林子期平日笔迹相似,但花押可以仿造。
调动黔中护卫军的路线确实绕开了兵部,但西南地势复杂,边将自行其事也有先例。
至于驿馆的访客名单,只能证明有人接触过宫里太监,却无法证明这些人就是林子期派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
“奴才是办差的,有一说一。若是刑部来审,这份折子顶多算个疑点,够不上铁证。但这世上有些事,不需要铁证。”
萧承烨听懂了。
裴砚舟说的是两层意思:第一,证据不充分,不能定罪;第二,但这些迹象凑在一起,若说是巧合,也太巧了些。
“林子期是林家的世子,林家的根基在西南,朕知道。”萧承烨慢慢地说,“但贵妃……”
他没有说完,忽然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里。
今天的心情本来好得不得了。
贵妃亲自送点心来,坐在他旁边喂他吃茯苓糕,拿帕子给他擦嘴角,临走还嘱咐他记得批完折子。
心里蜜正酿得浓,裴砚舟就把这样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朕跟你说实话。”萧承烨开口,声音闷闷的,“朕不想怀疑贵妃。”
他抬起眼看着裴砚舟,眼睛里有几分倔强,也有委屈。
“朕不是不知道镇国公府在西南的势力有多大。也不是没想过,林家把嫡女送进宫,图的是后宫有人。
但贵妃入宫,朕没见她替林家求过一句恩典,没见她跟家里通风报信。连朕赏的东西都挑三拣四,不合心意就不要,哪有这样的棋子?”
他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立刻压下去。
“朕不是偏袒她。只是觉得,她不像。当然,朕也不是偏听偏信的人,朕信你。你查,替朕查清楚。”
裴砚舟垂下眼帘,微微躬身。
“奴才遵旨。”
他直起身,将案角的折子重新收入袖中。然后抬起眼,声音含着几分温和。
“陛下,还有一件事。”
萧承烨揉了揉眉心:“说。”
“方才贵妃娘娘在殿里,”裴砚舟的语调不变,目光却微微垂下,“听陛下说要让奴才陪娘娘去请安的时候,娘娘很高兴。”
萧承烨放下揉眉心的手,看着裴砚舟。
裴砚舟迎着他的目光,“贵妃娘娘在后宫,除了陛下,并无其他倚仗。
宫里的妃嫔,有孩子的皇后也高看一眼,有家族在朝的也能互通消息。
娘娘从入宫头一天便遭人嫉恨,在凤仪宫请安受了多少排挤,陛下也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陛下让奴才去给娘娘撑腰,娘娘自然是高兴的。”
萧承烨听着,慢慢点了一下头。
“朕知道。”他想了想,又加重了语气,“朕当然知道。朕才不管那些老古板怎么说,朕就要惯着她。以后朕在后宫,谁都不许给她气受。”
裴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