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6章
另一路,则送往寂候死界外围更深的前哨。
那是真正的荒土。
去的人几乎都是最能扛、最不怕苦、最不怕活得像土块的一群。
他们不要什么体面,只要能先扎下一个点。于是这一批带得最多的不是兵器,也不是书,而是耐冻豆种、厚口铁锅、旧棉皮、能一层层叠起来搭窝棚的粗木骨架。
到了第八批,我们开始动一批特殊的人。
不是最强的。
也不是最聪明的。
而是最会“把日子过成日子”的。
有会哄孩子睡觉的老妇人,有会修旧门窗的木匠,有会给病人熬稠粥的厨娘,有一开口就能把一屋子人骂得振作起来的老军医,有会编草席、补旧衣、做灯芯、种耐脏菜、讲旧故事的人。
名单出来时,很多人都沉默了很久。
因为这份名单太普通。
普通得像你在任何一条巷子里都能撞见。
可正是这样的普通,让我们越来越明白,我们所谓的“文明延续”,其实从来不只是把强者、典籍、阵法、种子和神通扔过去那么简单。
人间之所以叫人间,不是因为有神。
是因为有人会在天冷时往你手里塞一碗热汤,会在你夜里回来时骂你一句怎么又这么晚,会在小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把他揽进怀里,一边拍一边骂别哭了吵死了。
没有这些,再高的道统,也是死骨。
我在观穹台上翻第八批名册时,忽然心里一阵发沉。
那种沉,不是绝望。
更像一种后知后觉。
原来我们打到现在,送到现在,争到现在,真正想留下来的,竟然一直是这些东西。
想到这里,我转头看向那盏原始归灯。
它还是没亮。
可它比从前更重了。
这百年来,它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一直立在观穹台中央。
没有谁能真正点燃它。可每一次我从高天上劈完灯、吐着黑血掉下来,每一次新的移民启程,每一次人间杂声录又多出厚厚一卷,每一次哪条巷子里又有一盏旧灯被擦亮送给远行的人,那盏归灯都会更沉一点。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杀灯,继续送人,继续在“无灯之日”里下地。
那些清出来的几天,成了整个主域群最疯也最快活的时候。
第一天,所有阵师几乎不睡。
第二天,工坊疯赶。
第三天,学舍连开三轮课。
第四天,若灯还没回来,人们就会开始稍微松一口气。
东坊的薄饼会多翻一张,南坊药铺会在安魂汤里少放一味最苦的草药,孩子们会被准许傍晚去城外不太远的坡地上跑一小会儿,老兵会把夜里的更报得稍微亮一点,不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有时会在这样的日子里从观穹台下来,顺着街慢慢走。
有一次是午后。
太阳很亮,亮得我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灵儿又非要给我打一把伞,说混沌反噬后我皮肤越来越脆,不能久晒。我嫌碍事,把伞推开,她便一路跟在后头,脸色臭得像别人欠了她几百年药钱。
我从东坊走到南坊,看见街边有家摊子在卖糖粘果。那玩意儿在以前根本算不上什么贵重吃食,可百年之后,糖这种东西已经稀罕得很了。
卖糖粘果的是个干瘦老妇人,手很稳,捏果的时候却一直在咳。她摊前排着三个孩子,眼巴巴盯着那一点点亮晶晶的糖壳,谁都舍不得先眨眼。
老妇人一边咳,一边骂:“看什么看,排好,掉地上我可不给补。”
孩子们立刻站直。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馋。
灵儿看我一眼:“你也想吃?”
“不能?”
“你现在能吃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