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这条溪要流到哪里去呀?”
陈望安想了想,说:“这条溪往下流,汇到山阳河里,最后流进洛河。”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那我们捡垃圾,是不是在保护洛河?”陈望安摸了摸她的头:“对。你们捡的每一个塑料袋,都是帮洛河洗了一次脸。”
旁边几个孩子听了,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像泉水落在石头上。
洛川的冬天还没过去,但洛河的水已经清亮了许多。沿岸的生态修复工程还在推进,张广福的采砂场变成了一片平整的河滩地,上面撒了草籽,只等春天第一场雨来催。
而在那片河滩地的上游不远处,陈望安和孩子们正沿着那条小小的溪流往学校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清凌凌的水面上,像一群正在过河的小鸟。
洛河的水从他们脚下流向南方更广阔的平原,沉默而坚定。
春节前,洛川县城飘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洛河两岸白茫茫一片,河面上的薄冰被积雪覆盖,和河岸连成了一个白色的世界。
宋茂才天没亮就出了门,带着秘书沿河堤走了一圈,看生态护岸的工地有没有受到影响。
雪地里,几台挖掘机盖着防雨布停在岸边,像是几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在等待来年春天的第一声开工令。
回到办公室时,秘书告诉他,省文旅集团来人了,而且是集团董事长徐鸿深亲自带队,没有提前打招呼,只说是“路过洛川,顺便看看”。一行三辆车,已经在市委大门外等着了。
宋茂才有些意外。省文旅集团是省属大型国企,主营业务覆盖旅游开、酒店管理和文化投资,实力雄厚。
徐鸿深作为董事长,在省里政商两界都颇有人脉,跟赵文渊的关系尤其近——这在河岳官场不是秘密。这样一个人物,突然“路过”洛川,绝不会是偶然。
他没有耽搁,把大衣往椅背上一搭,亲自迎到了楼下。徐鸿深从车里出来,五十多岁,身材高瘦,戴着一顶灰色羊绒帽,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羽绒服,皮鞋锃亮,在雪地里踩出几个深深的脚印。他握住宋茂才的手,笑得爽朗。
“宋书记,早就听说洛川的‘洛水突围’搞得有声有色,我这人就是好奇,不请自来,您可别嫌我冒昧啊。”
宋茂才脸上笑着,心里却绷得很紧。他把徐鸿深请进会议室,让秘书上了热茶,寒暄几句之后,试探着问徐鸿深这次来洛川,是路过还是有具体的考察意向。
徐鸿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说:“老宋啊,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有什么事就直说。你们洛川的生态走廊项目,我一直在关注。洛河的水质和沿岸的生态本底,在全省都是稀缺资源。省文旅集团手里有资金、有团队、有市场渠道,如果我们合作——洛川出资源、出政策,我们出资金、出运营——可以把这个项目做成全省乃至全国的标杆。”
宋茂才没有急着接话。他给徐鸿深的茶杯添了水,然后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徐董,你们关注这个项目,是好事。不过我想先听听你们的想法——如果文旅集团参与,怎么个合作法?”
徐鸿深笑了,像是早就等着他这么问。他冲身边的随行人员示意了一下,那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方案递了过来。
宋茂才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效果图——洛河上游某处河湾被画上了一排别墅式酒店,岸边停着游艇,半山坡上是一座带无边泳池的观景平台。
再翻几页,方案的核心内容清晰起来:在洛河干流沿线选三个节点,建设高端康养度假综合体,配套商业街区、游船码头和山地运动设施,总投资规模三十个亿。项目名称叫“洛河·山水清音”。
宋茂才合上方案,沉默了很长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徐鸿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几分。
“三十个亿,第一期先投十个亿。全部由文旅集团自筹,不需要洛川财政出一分钱。就业岗位至少能提供两千个,建成后年游客量预计能达到一百五十万人次。对洛川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
宋茂才抬起头来,目光从徐鸿深脸上扫过,又落回到那份方案上。他拿起方案,翻到那张别墅酒店的效果图,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
“徐董,你们这个方案,建在洛河干流沿线多少米范围内?”
徐鸿深的随行人员翻了一下材料,回答:“三处节点都规划在洛河干流两岸,核心区距离河岸线大约两百到五百米。”
“两百米。”宋茂才重复了一遍,然后把那本方案轻轻放回桌上,语气平静但异常坚决。
“徐董,我们的生态红线是——洛河干流沿岸五公里范围内,不搞任何工业开。康养文旅项目可以搞,但必须遵循保护优先、适度开的原则。你们这个方案里的别墅酒店、游船码头、无边泳池——这些内容放在洛河边上,我宋茂才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徐鸿深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声音不紧不慢。
“老宋,咱们都是明白人。生态保护是底线没错,但生态经济不能只靠种草种树。康养度假的综合开,是生态经济最高级的形态。你光靠绿色食品加工和中药材,什么时候能把洛川拉起来?机会就摆在眼前,你不能因为观念保守,把三十个亿推开。”
“不是推三十个亿。”宋茂才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但语气里的分量比刚才更重。
“我是怕这三十个亿最后变成了洛河的一场劫难。别墅酒店建在河边上,生活污水怎么处理?游船码头的油污怎么管控?一百五十万人次的游客量,垃圾、噪音、生态干扰,洛河的承载力你算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