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高高在上、对卫家看似恩宠备至的大汉天子,那位为霍去病辍朝、将她寻回宫中赐予无上荣华的姨父,究竟在五年前,对卫氏家族露出了怎样恐怖的獠牙,才会逼得身为一国之母的卫子夫、当朝太子的刘据,以及最有权势的卫青霍去病舅甥俩,不惜用“死”来破局?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文姰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突然觉得,那座巍峨的未央宫,不再是象征着权力和荣耀的宫殿,而是一座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大坟墓。而她,正一步步地走进这座坟墓的最深处。
她不能倒下。
文姰扶着湿滑的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蹲坐和极度的恐惧而有些软,但她的眼神,却在经历了最初的崩塌与绝望后,一点点地冷硬下来。
如果这真是一场骗过了全天下的戏,那她现在,就是这场戏里最大的变数。
哥哥让她当他已经死了。
好。
文姰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水灌进肺里,让她的大脑获得了片刻的清明。
那她就当他死了。
她不仅要当他死了,她还要在这座吃人的未央宫里,把这出戏,天衣无缝地唱下去。她要看看,刘据那只狐狸,究竟想利用她到什么地步;她要看看,姨母卫子夫那温婉的面具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决绝;她更要看看,那位高居龙椅的帝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怪物。
雨势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文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重新将夜行衣的兜帽拉上,遮住了那双已经彻底褪去天真、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的杏眼。
她像一只在暗夜中潜行的孤狼,悄无声息地朝着未央宫的方向掠去。
……
寅时三刻,披香殿。
紫苏焦急地在偏殿内来回踱步,时不时地走到窗前,掀起窗棂的一角向外张望。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博山炉里残存的安神香,散着微弱的香气。
“吱呀——”
偏殿的后窗被轻轻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黑影翻了进来。
“姑娘!”紫苏压低声音惊呼了一声,连忙迎了上去。
当她看清文姰的样子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文姰的夜行衣上沾满了泥水和枯叶,嘴唇冻得紫,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但最让紫苏心惊的,是文姰的眼神。
那是一种仿佛看透了生死、跨越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后,沉淀下来的死寂与冷酷。
“备水,我要沐浴。”文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没有一丝颤抖。
“是。”紫苏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
文姰泡在温热的浴桶里,水面上漂浮着几片驱寒的姜叶。热水渐渐驱散了她体内的寒气,却无法温暖她那颗已经彻底结冰的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刘据涂抹的清灵膏的淡淡香气。
“定情信物……”
文姰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刘据啊刘据,你一边用这种廉价的温情来迷惑我,一边又眼睁睁地看着我在你们卫家编织的巨大谎言里像个傻子一样横冲直撞。
你真以为,我霍文姰,是你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吗?
“姑娘,水快凉了。”紫苏在屏风外轻声提醒道。
“知道了。”
文姰从浴桶中站起身,水珠顺着她纤细柔弱的身体滑落。她擦干身体,换上了一件柔软的纯白色寝衣。
没有多余的装饰,素净得宛如一捧新雪。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象牙梳,一点点地梳理着湿漉漉的长。铜镜里,映出了一张清丽绝伦,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艳的脸。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微微泛白,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秋猎的队伍,明日就要启程了。
文姰放下梳子,走到床榻边,目光落在了枕边那只断裂的竹蜻蜓上。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粗糙的断痕。
随后,她猛地收拢五指,将那只竹蜻蜓死死地攥在掌心,直到尖锐的竹刺扎破了皮肤,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迹。
疼痛,能让人保持清醒。
她掀开锦被,躺了进去,闭上了眼睛。
未央宫的钟声,在远处沉闷地敲响。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将以一种全新的姿态,重新走入这场权力的绞肉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