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了一卷被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羊皮纸。
这上面,是他这两年安插在太医院的所有暗哨名单,以及那些老太医们错综复杂的派系关系网。甚至,还包括了当年负责抓药的几个小学徒如今的去向。
这原本是他为了日后制衡后宫、防备李家而布下的一盘大棋。一旦这份名单暴露,他在太医院的势力将被连根拔起,甚至会引起父皇的猜忌。
但他还是把它拿来了。
既然她觉得他是在利用她,既然她觉得那块黑玉令牌只是一场施舍,那他就把自己的底牌,真真切切地交到她手里。
刘据将那卷羊皮纸轻轻放在了那只断了翅膀的竹蜻蜓旁边。
“你想要真相,孤给你。”刘据凝视着她依然不安的睡颜,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深情,“但这未央宫里的风雨,孤依然会替你挡着。哪怕你恨孤。”
他站起身,最后深情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随后,他转身,鸦青色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他再次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纵身跃入了那茫茫的夜雨之中。
窗户出一声轻响,重新合拢。
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地龙燃烧时偶尔出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霍文姰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的竹蜻蜓,想要从那粗糙的触感中寻找一丝安慰。
然而,她的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文姰愣住了。
她转过头,借着昏黄的宫灯,看清了那个用油布包裹着的羊皮卷。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合着冰冷雨水气息的沉水香。
文姰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她猛地坐起身,扯开那层防水油布,展开了那卷羊皮纸。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熟悉的、从容不迫的风骨。那是刘据的字。
每一行,每一个名字,都是这未央宫里最致命的秘密。
文姰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看着那份足以让朝堂震动的名单,脑海中那个腹黑、算计、高高在上的太子形象,突然与刚才梦里那个冷漠的背影产生了剧烈的割裂。
他来过。
他冒着大雨,翻了她的窗户,把这足以致命的把柄,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她的枕边。
文姰紧紧地攥着那卷羊皮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南窗,窗台上,还残留着几滴未干的水渍。
夜雨还在下,敲打着芭蕉叶,仿佛在诉说着某种无法言明的苦涩。文姰觉得,自己原本已经筑起的、名为“防备”的高墙,似乎在这寂静的雨夜里,被悄然凿开了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