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忆姝沉入浓重的黑。
那日,她听到棺椁入了土,土块落到棺木上出哒哒的声响,宛若躺在船蓬下听雨,只不过土坠落时比雨声更沉更闷,像是内敛的有些了潮的炮竹,为她炸落。
棺木阻隔了万物,她好像与世间的所有人事都断绝了联系。
棺木中竟是那样安宁,让人心静。
明忆姝在两个世界都没有了留恋,无人爱她,也无人需要她去爱,她在一方薄棺中长眠,是那样安心,那样的称心如意。
原来……死了……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也许是明忆姝孤身过惯了,她竟然觉出了一种释怀。
可惜上天不肯让她如愿,在棺中只待了寥寥一瞬,她便迫不得已地重新活了过来。
她重生在乱葬岗,空着盘旋着一只鹰隼,身边守着一只狼崽子。是合意通灵性地寻了过来,明忆姝又抬头看向那空中的鹰隼,对方便飞落在她肩上敛了翅膀。
没过多久,那鹰隼的主人,也就是携阳找来了乱葬岗。
她们二人曾是认识的,在杨太尉还活着的时候,明忆姝曾去杨府见过对方,对方比她小几岁,但身姿颀长苗条,竟然还能比她高一些。
那年冬,杨太尉被逼死,明忆姝想办法把携阳送去了北地,对方一直都留在那,偷偷背着权势遮天的右相,手底下带了些兵士去塞外打仗……
明忆姝左右也活着无趣,便跟着她去了北地,在那常年落雪的地方留了下来。
北地终雪不化,常常推窗向外望去都是白茫茫一片,倒是让人心中安宁不少。
北地再往北的地方有很多塞外北狄部族,常常来北地的边界偷抢,据说因为这些年天气过冷冻死了牛羊草木,所以那些野蛮部族对当朝的百姓下了手。
携阳常常会带兵去护卫边境的百姓,北地的人们都真心地尊崇她,明忆姝常常能感受到那些自心底的感激,那么纯粹,那么热烈。
携阳不在的时候,明忆姝会常常出府去散散心,这民风淳朴,除去携阳郡主以外无人识她,因此她也不需要带任何遮面的东西,安心地走在集市上,会看到很多京城见不到的东西。
这天气冷,有些百姓会卖一种叫做冻花红果的吃食,明忆姝复生后身子也好了很多,也能偶尔吃些寒凉的东西,她很喜欢来买一些冻花红果,这小果在当地也叫做冻海棠果,不用放到室内等着化了,只放在冰水中就好,待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壳再剥开,就能尝到绵软沙甜的果肉。
明忆姝每每尝到,心中都能喜悦一些。
她隔三差五地来买,每次也不多,只刚刚好足够自己吃就好。
这日,携阳与她一同来了集市,走了许久都没能买到想吃的冻花红果。
按理说,这小果当地有很多,总也不可能有卖完的那天,但这日不知为何,所有的都被某位陌生的大主顾买走了。
卖冻果的百姓们很尊敬携阳郡主,没等她问便把知道的全说了他们说,那位买花红果的人穿了一身黑,不像本地人,可能是南边来的没有吃过,所以才一口气都买下了吧。
明忆姝没有买到想吃的东西,也不觉得有什么失望,她又与携阳结伴散了散心,直到快要天黑时才回了府。
府上的下人们匆匆迎上来,有些慌乱地告诉她合意险些被人抓走了,身上被绳索勒了痕迹,好在它及时咬断逃了回来。
明忆姝心中一惊,连忙去看。
合意确实与人争斗过,身上的毛都乱了些,眼的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在看到她之前,俨然是一副应激的模样。
“合意,何人敢来伤你。”明忆姝安抚似的把合意抱在怀,轻柔地哄,“你跑哪玩去了。”
合意呜咽地松开咬紧的牙齿,叼给了她一块被撕碎的衣角。
“什么?”明忆姝有些疑惑地拿起来查看,那衣角是黑的,黑色常是百姓会穿的颜色,但那布料的质地却不是粗布,很精细结实,反而像是达官贵人府豢养的私兵会穿的。
明忆姝隐约有些不安,细细地逆着光去看,随后,她蹙起眉,将衣角拿到了一盏烛火下。
对着雀跃的火舌,那抹衣料无线逼近焰火这个办法是她从丞相府学来的,因为相府的暗卫穿的衣裳都有这样的特点,在用烛盏火舌的中心去灼烧时,会显露出一种独有的暗纹,彰显着独属丞相府的标志。
除去姜琼华之外,无人会认出衣物来自何处,就连那暗卫都不知道的。
听姜琼华说,这招可以用来辨别死尸是否是她的暗卫,以防有仇敌浑水摸鱼,扰乱她的视听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