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没说话,只是走上前,伸手轻轻抚平夏树衣领一丝不存在的褶皱,然后退开,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简单的祝福印。眉心那点淡金光晕稳定亮着,愿力化作无形的暖流,萦绕在夏树周身,带来一丝安宁。
“等你们回来。”夏辰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夏树一一看向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楚云和林薇身上,重重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对谢必安道“走。”
谢必安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布满铜绿的青铜钥匙。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钥匙上,口中念念有词。钥匙骤然亮起幽绿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轨迹。轨迹尽头,虚空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不断旋转的幽绿色门户,门内传出呜咽的风声和浓烈的阴气。
“阴驿古道,直通无间海‘葬魂湾’。抓紧时间,门户只能维持三十息。”谢必安率先踏入。
阿木紧随其后。
夏树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温暖的茶馆,和那些站在晨光中、目送他离开的同伴,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一步踏入幽绿门户。
门户在身后无声闭合。
阴驿古道。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一条悬浮在无尽黑暗虚空中的、由某种半透明灰色能量构成的、仅容两人并肩的狭窄“路”。路两侧,是呼啸翻滚、能轻易撕碎魂魄的混沌罡风和空间乱流。更远处,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光影、破碎的记忆片段、和徘徊不去的怨魂残念,在黑暗中沉浮、哀嚎。
这里不属于生者,也不完全属于死者,是阴阳夹缝中,被遗忘的通道。
三人沿着古道沉默疾行。谢必安在最前,依靠对阴气和魂魄的敏锐感应,避开路上不时出现的空间裂缝和游荡的强大残念。阿木断后,磐石之力在脚下蔓延,竭力稳住这条脆弱不堪的古道。夏树走在中间,一边分心稳住体内伤势,一边全力感应着怀中那枚木片——木片上,代表奶奶魂魄牵引方向的那一点微光,正随着他们的前进,越来越明亮,指向也越来越清晰。
无间海深处,葬魂湾。
那是传说中,无数陨落于无间海的强者、迷失的灵魂、以及被抛弃的混沌实验残骸最终的汇聚、沉淀之地。是归墟议会曾经处理“废料”的场所,也是无数禁忌和恐怖的源头。
越靠近葬魂湾,古道的晃动就越剧烈,两侧的混沌罡风也越狂暴。阿木额角青筋暴起,维持古道稳定已极为吃力。谢必安脸色也更加苍白,显然在强撑。夏树能感到,怀中木片的微光已炽热到几乎烫手,奶奶魂魄的牵引波动,就在这里,就在前方!
“到了!”谢必安忽然低喝,手中青铜钥匙向前一划!
前方,古道尽头,灰色能量“路面”骤然中断,露出一片更加黑暗、更加死寂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一座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完全由无数惨白骸骨和漆黑锁链构成的、缓缓旋转的“骨山”!骨山中心,矗立着一根高达百丈、通体乌黑、表面刻满痛苦扭曲面孔浮雕的巨柱——“镇魂柱”!
而在那镇魂柱的中段,数十道粗大如臂、流淌着暗红污血的锁链,正死死缠绕、捆绑着一具淡金色的、光芒已微弱到近乎熄灭的光茧。正是奶奶的灵魂光茧!
光茧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会引得那些锁链收紧一分,从光茧中抽取出一丝微弱的淡金色魂力,顺着锁链,注入下方骨山深处。骨山随之出满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奶奶!”夏树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前。
“别动!”谢必安一把拉住他,指向镇魂柱顶端。
那里,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极其华丽繁复的紫黑色长袍,袍摆绣着狰狞的阎罗鬼面。头雪白,面容却不见老态,反而有种诡异的、类似玉石的温润光泽。一双眼睛狭长,瞳孔是纯粹的墨黑色,没有丝毫眼白,正居高临下,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夏树三人。他手中,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九颗不同颜色骷髅头的扭曲权杖,权杖散出令人灵魂冻结的阴寒与死寂。
阎罗氏,大长老。
“夏家余孽,摆渡孑遗,”大长老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冰冷和威压,在死寂的虚空中回荡,“本座等你,很久了。”
夏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抬头,与那双重瞳对视“放了我奶奶。”
“放?”大长老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这具‘钥匙胚体’,可是我阎罗氏耗费无数心血,从归墟议会那些失败品里,精心挑选、温养了数十年的‘杰作’。她体内,可是流着当年摆渡人先祖,用于创造‘秩序之神’实验时,那最初也是最纯净的一缕‘秩序本源’。如今,九星连珠余波已启,阴阳裂痕再现,正是用这‘钥匙’,彻底打开‘寂灭核心’,取出其中被封存的、真正的‘秩序神性’,完成我先祖未尽伟业的最佳时机。你让我……放?”
他顿了顿,墨黑的重瞳锁定了夏树,声音陡然转厉“不如,我们做个交易。用你父母的灵魂——夏文远,苏清浅,那两个不识抬举、胆敢破坏我阎罗氏与议会合作的叛徒之魂——来换这老妇的残魂,如何?”
父母……的灵魂?
夏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父母不是在回响基地的爆炸中,为了保护他们兄弟和实验数据,已经……魂飞魄散了吗?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看来,你那对自以为是的爹娘,连这个都没告诉你?”大长老似乎很满意夏树的反应,脸上露出一种残忍的快意,“不错,夏文远和苏清浅,当年确实引爆了回响基地,试图同归于尽。可惜啊,他们太小看‘寂灭核心’的力量了。爆炸的核心能量,被核心吞噬大半,而他们的灵魂……也被核心深处残留的、当年摆渡人先祖预设的‘秩序庇护’机制,强行吸入了核心最深处,与那点‘秩序神性’一起,陷入了永恒的沉眠与……对抗。”
他手中的骷髅权杖轻轻一顿,杖头九颗骷髅眼中同时亮起幽绿的光芒,投射出一幅模糊的画面——在一片无尽的、暗红色的混沌中心,一点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顽强地亮着,光芒中,隐约可见两个紧紧相拥、面容痛苦却坚定的身影轮廓……正是夏文远和苏清浅!
“他们的灵魂,成了核心内部,平衡混沌与秩序的最后砝码,也成了阻止任何人彻底掌控核心的最大障碍。”大长老的声音充满诱惑与恶意,“用他们的魂,换你奶奶的魂。这笔交易,很公平,不是吗?反正他们也早就死了,魂飞魄散和永远沉眠,有什么区别?而这老妇,可是你在这世上,最后的长辈了。”
夏树死死盯着那幅画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父母……还以某种形式“存在”着?在寂灭核心里,承受着永恒的痛苦和对抗?
阿木和谢必安也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画面,又看向夏树颤抖的背影。
“怎么样?本座的耐心有限。”大长老悠然道,手指轻轻拨动着权杖上的骷髅,“是成全你的孝心,救这奄奄一息的老妇,还是……抱着你那对早已是活死人的父母,一起下地狱?”
时间仿佛凝固。死寂的虚空中,只有骨山吞咽魂力的、令人作呕的细响,和锁链摩擦的刺耳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