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演武场的石阶,雾气还贴着地面走,像一群舍不得回家的夜游魂。方浩仍站在誓碑旁,肩头那片叶子还没来得及掸掉,风一吹,打着旋儿落进了石缝里。
他没动。
昨夜那一声声“我在”还在耳朵里回荡,可他知道,话喊得再响,也扛不住三天三夜不合眼的困劲儿。果然,眼角余光扫过人群,几个弟子站着都微微晃,有个烧火的杂役靠在墙根,打盹打得口水快滴到鞋面上了。
光幕也跟着犯困,边缘闪了一下,像是信号不良的老符灯。
方浩张嘴想说点什么提神,喉咙刚动,忽见后山林子里“嗖”地蹿出两道黑影。又圆又胖,四条腿迈得飞快,落地无声,腾空有影——正是那只总蹭饭不干活的黑猫黑焱,可这回不是一只,是两只,一模一样,连甩尾巴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哟?”方浩嘀咕,“昨儿谁偷喂辟谷丹了?”
两猫不理他,对视一眼,齐刷刷跃上半空,在最高处并肩停住,尾巴缠在一起,像拧了根黑绳子。接着,它们同时张嘴,没叫,也没喷火,而是吐出一大团银闪闪的小点子。
小点子一离口,立刻散开,随风飘舞,像是谁把一整袋碎星粉给掀翻了。
星粉往下落,不急不缓,沾到人身上就化,没声音,也没光,但被碰着的弟子一个个直起腰来,眼神从蒙转成亮,像是被人从后脑勺塞了盏小油灯。
一个守南崖的弟子低头看自己的手,现原本因紧张而微微抖的指尖,现在稳得能穿针引线。他愣了愣,忽然咧嘴一笑,转身就往哨位跑,路过同门时还拍了下人家肩膀“换岗!我顶前哨去!”
没人下令。
可就这么一个开头,像是推倒了第一块砖,后面全跟着动了起来。有人检查阵盘接线,有人重新绑紧符纸,连那个靠墙打盹的杂役也醒了,揉揉眼,一言不地钻进灶房,锅铲抄起来就开始炒姜片肉——他知道,待会儿站岗的兄弟们得吃热的。
方浩还是没动。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四周的变化。不是声音变大了,也不是动作变快了,而是那种“勉强撑着”的味道没了。以前这些人做事,像背着石头爬坡,喘得厉害;现在呢,还是爬坡,可背上的石头变成了包袱,里面装的是干粮和火折子,能走远路的那种。
他嘴角抽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行啊,黑焱,这波不懒了?还带批的?”
空中双猫没理他,彼此看了一眼,同时闭眼,身形渐渐变淡,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晕开、散掉。最后只剩两缕黑烟,轻轻巧巧落回林子深处,没了动静。
全场安静。
可这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累出来的沉默,现在是绷紧的安静,像弓拉满了,箭在弦上,只等一声令下。
方浩缓缓闭上眼。
他听见呼吸声整齐得像潮水,听见符纸在风里轻响,听见远处山脊上巡守傀儡的脚步咔嗒咔嗒,像在打节拍。他还听见自己心里那根早就锈住的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不是热血冲头,也不是豁出去的狠劲儿,就是一种——
“该干就干”的踏实。
他睁开眼,看向南崖方向。那儿的警戒符纸边角已经开始黑,灵气波动比平时稠了一倍。敌人要来了。
但他没喊话,也没下令。
因为他知道,已经不用了。
所有人各归其位,手握阵盘,眼盯山外,连灶台边那锅姜片肉都炖到了火候,香味顺着风飘到了前岗。
方浩站在誓碑旁,双手垂在身侧,风吹起他袖口的灰,露出底下一道旧刀疤。他没看任何人,只是轻轻说了句
“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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