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还站在了望台上,风从外域吹来,带着点枯叶和尘土的味道。他手里握着雷纹菜刀,刀身温热,像是刚喝完酒的人脸。云层低垂,静止不动,像一张压在天边的旧毯子。
他没动,也没打算回寝殿。前夜那三道黑影虽退得干脆,可血色祭坛上的低语还在耳边绕“肉身将至,归途已启。”听着不像冲他来的,倒像在等什么人。玄天宗这几百年也没出过能当“启程路标”的人物,除非……是别人家的事被误栽到了他头上。
正琢磨着,一阵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不快,也不轻,每一步都敲在石板上,清清楚楚。那人走到一半,停了三秒,然后又敲了三下地面——咚、咚、咚。
方浩眼皮一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墨鸦?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敲地板玩来了?”
“不是玩。”墨鸦走到他身后半步远站定,手里抱着一卷泛黄的阵图,边角卷曲,像是被猫抓过,“是它自己动的。”
“谁的‘它’?”
“观星台底下那套监测阵。”墨鸦把阵图铺在地上,指尖一点,符线亮起,原本规整的灵力流向突然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搅乱了一锅粥。中央位置浮出一团跳动的光斑,颜色说不上来,既不像灵气,也不像魔息,倒有点像……刚出炉的馒头冒的那股白气。
“这玩意儿有意识。”墨鸦低声说,“我在图上听见它呼吸了。”
方浩蹲下来,凑近看了两眼,伸手想碰,却被一股微弱的排斥力弹开。他咧嘴一笑“有意思,连我这签到系统都没标记过的东西,居然敢在我家门口长个包。”
“不是长包。”墨鸦摇头,“是芽。信号强度过去七十二时辰持续上升,增幅三点八倍,方向稳定,源头距此约六百里,在无光带边缘的断崖谷地。”
“断崖谷?”方浩摸了摸下巴,“那儿除了石头就是风沙,连草都不乐意长,怎么就冒出个会呼吸的文明来了?”
“他们不是种出来的。”墨鸦敲了三下阵眼,“是自己长出来的。阵图捕捉到一段信息流——不是语言,也不是文字,是一种‘想变强’的念头,反复循环,像鸡啄米。”
方浩盯着那团光斑,忽然笑出声“好家伙,还没学会说话,先学会了许愿?这不就是咱们修仙界的祖师爷精神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议事殿。既然人家主动出‘我想进步’的信号,咱也不能装看不见。玄天宗开山至今,头一回收徒不看根骨,看态度。”
议事殿内灯火通明,几名执事弟子早已候着。方浩一脚踏进去,顺手把雷纹菜刀插在主位旁的石缝里,刀柄晃了两下,稳住。
“情况简单。”他开门见山,“六百里外有个新生文明,目前状态没名字、没组织、没法器,但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我们决定扶持一下。”
底下有人皱眉“宗主,前夜才刚打退不明势力,现在往外派人,万一是个套呢?”
“我也怕是套。”方浩点头,“所以我查了‘新生者日记’,最近十七个外来访客全是采药和修法宝的,最可疑的那个散修,是因为鞋底沾了粪肥进不来门禁阵。排除陷阱可能。”
另一人问“如何扶持?传功授法?赠宝赐丹?”
“都不。”方浩摆手,“不传功,不送宝,不改他们社会结构。派两个懂百族语言的弟子去,带点‘无害符印’,就是画了个笑脸的那种,见了面递上去,点点头,转身就走。让他们知道外面有人,但不想管他们。”
墨鸦补充“同时启动知识波纹广播,释放基础阵法原理、自然律动图谱、能量守恒口诀,全开放式,不加密,不限接收频段。他们爱学哪段学哪段,不爱学拉倒。”
众人点头称是。一名执事笑道“这倒像是给野孩子门口放碗米,吃不吃随你。”
“对。”方浩竖起一根手指,“但我们得记住——我们不是施舍的爹妈,是隔壁做饭飘香的邻居。让他们闻着味儿自己来敲门,别硬拽。”
计划敲定,两名弟子立刻准备出。方浩站在殿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烤鸡腿——昨晚熬夜的补给。
“你说他们真会抵触吗?”他含糊地问墨鸦。
“会。”墨鸦站在他侧后方,耳朵微微动了动,“刚才阵图显示,当‘无害符印’能量模型加载完成时,对方信号区出现短暂屏蔽反应,持续四十七秒。不是攻击,是闭门。”
“哦?”方浩眼睛一亮,“不是打人,是关门?那说明他们不怕我们,只是防着被改变。”
他咬了一口鸡腿,油顺着指缝流下来“挺好,有底线的文明才值得扶。要是上来就跪着喊师父,那准是想坑我灵石。”
话音未落,一名弟子匆匆返回,脸色白“宗主,到了信号核心区边缘,刚要递符印,就被一股力场弹回来了!没受伤,但……好像被扫了二维码似的,浑身不得劲。”
方浩立刻抬手“查验!查有没有被种印记、带污染能量、偷录神识!”
一番检查后确认无恙。方浩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墨鸦“看来他们是真不想被‘扫码’。”
“他们抗拒的是引导性输入。”墨鸦分析,“尤其是带有‘你应该这样修炼’意味的信息模块。但对纯理论数据包,比如‘水往低处流’这种,没有排斥。”
方浩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明白了。他们不是不要帮助,是怕帮助变成控制。”
他转身走回议事殿,一边走一边说“暂停直接派遣。改成远程投放——把阵法原理拆成单条知识点,配上漫画解说,标题写‘某人瞎琢磨的小现,未必靠谱’。再弄个匿名提问箱,他们想问啥就扔进来,咱们挑简单的回两句,复杂的装看不懂。”
墨鸦跟在他身后,点头“用‘分享’代替‘教导’,降低威胁感。”
“对。”方浩坐回主位,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咱不当地府判官,咱当贴吧老哥。帖交流,点赞互关,绝不逼人取关。”
他抬头看着阵图投影,只见那团光斑仍在跳动,节奏比之前缓了些,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它稍微安心的声音。
“他们还在接收。”墨鸦低声说,“开放式知识流已接入百分之十二,接收率缓慢上升。”
方浩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慢慢来。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一百年算短的,一千年也算日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别哪天突然回个帖说‘你们那个阵图画错了第三条线’,那就说明咱们还有戏。”
殿内安静下来。青铜鼎静静立在阵枢台上,表面无光,毫无动静。远处的知识波纹像春风吹过湖面,一圈圈扩散出去,不知何时会被谁接住,又不知何时会激起回响。
方浩盯着投影,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墨鸦维持结印姿态,额头微汗,却一声不吭。
那团光斑忽明忽暗,像一颗正在学习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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