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药田边上那间茅屋的烟囱正冒着青烟,一缕带着草木甜味的白气悠悠盘旋而上。方浩蹲在田埂边,手里捧着那只黑不溜秋的青铜鼎,鼎口朝下,轻轻磕了三下。
“出来吧,装死没用。”他低声说,“再缩着,晚上真给你炖汤。”
鼎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颤,像是谁在锅底打了个嗝。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温润的光晕从鼎缝里渗出,落在混沌土中央那圈同心圆上。泥土微微烫,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被露水洗过。
陆小舟跪坐在土圈外,指尖捏着半片枯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中心位置。他左手边摊着本破旧的《菜经三百卷》,书页翻到“梦秧篇”那一节,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银叶开合三息,梦自通。”
“宗主,月华露还剩三滴。”他头也不抬地说。
“全倒进去。”方浩把鼎往旁边一放,顺手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玉瓶,拔开塞子递过去,“昨儿签到得的,说是‘能照见前世姻缘’,我看八成是哪个失恋的仙人哭出来的。”
陆小舟接过瓶子,小心翼翼倾倒。三滴露珠落进土心,出“滋滋”轻响,随即化作一圈圈波纹状的银光,顺着泥土纹理蔓延开来。突然,一点嫩芽破土而出,度快得像是被人从底下顶上来的一样。
那株植物越长越高,茎干如水晶雕琢,叶片一片片展开,形状竟像极了闭着的眼睛。每一片叶子开合之间,都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扩散出去,闻着像是晒过的棉被混着新蒸的米糕香。
“成了?”方浩眯眼。
“快了。”陆小舟深吸一口气,伸手割破指尖,将血抹在最下方那片叶脉上。血迹刚沾上去,整株植物猛地一颤,银光暴涨,随即又缓缓收敛。空气中多了种说不出的宁静感,连风都慢了下来。
不远处站着几个守夜弟子,原本是来巡查边界异动的,结果脚刚踏进药田范围,眼神就直了。其中一个张着嘴,忽然咧开一笑“娘……你在煮红豆汤?”
另一个直接盘腿坐下,嘴里嘟囔“鸡崽子别跑啊,叔给你留了虫子……”
他们眼皮打架,嘴角挂着笑,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呼吸均匀,像是睡进了最舒服的炕里。
方浩皱眉“动静太大,收不住要出事。”
话音未落,那株梦境灵植的顶端叶片突然剧烈抖动,边缘泛起焦黄。地面裂开几道细缝,黑色浊气从缝隙中渗出,缠上根部。
“有人在外面动手。”方浩站起身,拎起青铜鼎就往田边走。
他沿着药田外围转了一圈,在东北角现三处拳头大小的黑斑,土壤腐烂臭,踩上去黏脚。他蹲下身,用鼎耳刮了点黑泥放进鼎内,轻轻一晃。
“嗯?”他挑眉,“这味儿熟啊。”
正是昨夜裂缝崩解时飘出的那股邪气,带着铁锈和烧焦头的混合气味,虽然淡了许多,但源头一致。
“试探性的。”他冷笑,“敢来碰我菜园子,当这儿是公共厕所?”
回头看向陆小舟,见他正用草绳包扎手指,脸色有些白。
“还能撑住?”方浩问。
“能。”少年点头,“就是梦太重,拉的人多了容易累。刚才那几个弟子不该进来这么深,差点把我节奏带乱。”
“那就改规矩。”方浩把鼎往地上一墩,“白天放投影,晚上才真开张。你把灵植搬进鼎里养着,省得被人半夜投毒。”
陆小舟眼睛一亮“投影也能做梦?”
“系统出品,绝不坑爹。”方浩拍拍鼎身,“它现在看起来就是块废料,谁能想到里面藏着个电影院?”
说着,他掐了个诀,青铜鼎微微震动,一道虚影从鼎口投射而出,落在空中,正是那株银叶灵植的模样。叶片缓缓开合,每一次呼吸都释放出一圈柔和的波纹。
几个躺在地上的弟子眉头舒展,嘴角笑意更深了。
方浩看了眼天色,晨光已铺满山头,远处传来扫帚划过石阶的声音。他转身走向药田入口,脚步顿了顿,回头叮嘱“记住了,三息一吐,别贪多。要是梦见自己变成白菜被人炖了,那是反噬,赶紧醒。”
陆小舟点头,扶着《菜经》慢慢起身,走到鼎前,开始布置护根藤蔓阵。他一边画符一边念叨“左三圈,右两绕,假藤引贼莫来找……”
方浩站在石阶上,望着药田上方那片平静的空气,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鼎沿。他知道,这片宁静撑不了太久。
果然,到了夜里,第二波黑斑出现在西南角。这次更隐蔽,伪装成普通虫蛀痕迹,若非他提前设了感应符,几乎察觉不到。
他没声张,只把防御阵范围扩大一圈,又让陆小舟调整了梦境释放频率。这一次,进入共梦的不再是零散弟子,而是两名曾在古战场拼死相搏的终焉生命。
他们在梦中变成了两个捡柴火的孩子,穿着补丁裤褂,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追逐打闹。一人摔了跤,另一人停下回头拉他,两人傻笑着继续往前跑,背影渐渐融进夕阳里。
方浩站在远处看着,难得没说话。
直到黎明前,他巡视最后一圈,忽然停下脚步。药田边缘的一株老槐树下,泥土有轻微翻动的痕迹,像是有人蹲过,又匆忙离开。
他蹲下身,用手捻了捻土,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腥味——不是血,也不是毒,而是一种熟悉的气息。
跟昨夜裂缝崩解时,飘进鼎里的黑丝,同源。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回头望向茅屋。
陆小舟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沾着墨点,手里还攥着笔。青铜鼎静静立在窗台边,银叶投影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方浩走过去,轻轻把鼎盖合上。
天边刚露出鱼肚白,扫帚声又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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