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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东三郡倾蜀势损 吴藩蜀泣乱世迁（第1页）

延康元年，七月至十一月。

秋霜覆川，寒江起雾。第一缕白霜落在洛阳宫阙的瓦当上时，中原的喧嚣权斗渐渐落定，可席卷天下的格局洗牌，才真正拉开大幕。

曹魏肃清内患、稳固皇权，九品中正制落地生根，世家归心，朝堂新序已成；而西南蜀汉、江东东吴，在短短五个月间，接连遭遇根基震荡。数十年三分鼎立的乱世平衡，如被秋风扫落的枯叶，悄然碎裂重构。

西南战局的第一缕风波，起于东三郡的人心离散。

蜀将孟达，驻守上庸要塞三年，本就与同城镇守的刘备养子刘封积怨深重。刘封自幼追随刘备南征北讨，入川、取汉中，战功赫赫，性情刚毅直白，自持宗室身份与军中威望，平日里处处压制孟达。上月，孟达麾下三百亲兵被刘封以“协防西城”为名强夺，连孟达的将军仪仗都被折辱，二人嫌隙彻底爆，再无转圜余地。

襄樊之战爆，关羽连下三道羽书求援，二人坐拥上游五万精兵，却各怀私心——刘封欲借关羽之手削弱荆州派势力，孟达惧战避祸，竟坐视关羽孤军鏖战、拒不兵驰援。待关羽败走麦城、荆州尽失，蜀汉朝野追责之声四起，孟达终日惶恐难安，深惧刘备降罪诛杀。

眼见蜀汉接连丧地折将、大势颓靡，北方曹魏蒸蒸日上、皇权稳固，积压多年的屈辱与求生的惧意交织，孟达终于决意背蜀归魏。他暗中修书递表，遣心腹密使连夜奔赴洛阳，愿举上庸三郡归降。

曹丕得信大喜过望。

曹魏朝堂早有吞并东三郡、切断蜀汉东出通道的谋划，孟达归降恰逢其时。他当即以魏王名义下诏，合并房陵、上庸、西城三郡，新设新城郡，以孟达为新城太守，假节钺，独守这片魏、蜀、吴三方交界的咽喉要塞。

随后，本地豪族守将申耽、申仪见大势已去，相继率众归附曹魏。

自此，蜀汉赖以东出荆襄、北上中原的唯一陆路门户彻底洞开。汉中以东再无屏障，益州腹地直接暴露在曹魏兵锋之下，国力元气大损，彻底失去了逐鹿中原的地利优势。

东三郡尽数倾覆的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回成都，满朝震恸，举国悲戚。

刘备本就因关羽惨死、荆州沦陷日夜悲郁，鬓边一夜添了无数白。听闻孟达叛逃、三郡尽失，他猛地摔碎手中玉杯，碎片溅落满地，怒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在案前的舆图上。

朝野上下纷纷上书，言辞激烈，直指刘封拒救关羽、逼反孟达，罪责滔天、无可辩驳。

但刘备本心，含恨而不忍杀。

他望着殿外飘落的秋雨，想起二十年前，自己漂泊无依，刘封作为养子，随他颠沛流离、浴血沙场，长坂坡救主、入川夺城，哪一次不是身先士卒。可除却罪责，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诸葛亮私下进言的那句“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

刘封年长刘禅十岁，性情勇武杀伐果决，在蜀军老将中威望极高。一旦自己百年之后，幼主继位，势必无人能制衡这位刚猛的宗室大将，蜀汉必生内乱。

私念旧功、公为社稷，两相拉扯之下，刘备最终忍痛割舍君臣父子旧情。

赐死刘封的诏书出那日，成都秋雨连绵，刘备独坐汉中王府中，一夜未眠，哭声传至殿外。

刘封接诏后，自刎于上庸府邸，临死前只留下一句“恨不用孟子度之言！”

一场内耗落幕，蜀汉虽稳住朝堂人心，却接连折损关羽、孟达、刘封三员大将，尽失荆州、东三郡两片疆土，元气彻底亏空。

诸葛亮坐镇成都统筹全局，压下朝野悲戚，日夜筹措粮草、整训三军、募兵厉武。整个成都城，从官府到民间，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复仇气息。举国上下，唯有一个执念——东征伐吴，雪荆州之恨，报关羽之仇。

西南磨刀霍霍，江东局势亦被逼入绝境。

自鲁肃逝去之后，江东朝堂失去了唯一能够平衡各方势力、维系吴蜀盟约的重臣。往日里鲁肃居中调和，压下主战激进之声，为两国联盟保驾护航；如今斯人已逝，吕蒙独掌荆州兵权，朝堂主战之风彻底盛行，昔日唇齿相依的联盟根基，早已被胜利冲昏头脑的群臣踩在脚下。

孙权站在武昌宫的高台上，望着滔滔长江，眉头紧锁。

他审度当下绝境西有积怨滔天、举国复仇的蜀汉，刘备亲率七万大军厉兵秣马，旦夕之间便可顺江而下；东无海路退路，北有雄霸中原、兵甲鼎盛的曹魏，随时可能挥师南下。江东已然陷入双线承压、腹背受敌的困境，稍有不慎，便是国破家亡的结局。

万般无奈之下，孙权放下割据霸主的身段，决意向曹魏俯称藩、暂求苟安。

他遣中大夫赵咨为使，入洛奉上藩属表章，言辞谦卑，愿称臣纳贡。同时，将当年水淹七军被俘的曹魏旧将于禁及其残余部曲，一并送回洛阳。

于禁归魏，是乱世又一场彻骨悲凉。

昔日七军统帅、曹魏外姓第一名将，半生战功赫赫、威震荆襄，历经三年江东羁押，早已磨尽傲骨、意气全无。他身着粗布衣衫，须皆白，佝偻着身躯踏入洛阳城时，沿街百姓指指点点，唾骂之声不绝于耳。

曹丕表面温言抚慰，拜他为安远将军，暗中却下令在太庙墙壁，命画师精心绘制“水淹七军、关羽怒视、于禁屈膝请降”的壁画。

于禁奉旨祭拜太庙那日，站在壁画前，望着画中自己跪地求饶的丑态，又看着身旁群臣讥讽的眼神，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他踉跄走出太庙，一路咳血，回到府邸便卧病不起。昔日赫赫战功尽数被“晚节不保”四字掩盖，日复一日的羞愧与屈辱啃噬着他的身心，已然走到油尽灯枯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