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这最后一方人族的热土。”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尘埃尚未落定余悸未消的门洞内,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哭泣声喘息声匆忙的脚步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片刻。
幽兰统领那冰冷如霜的脸上,似乎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仿佛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荡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随即又迅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没有说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蕴含的意味极其复杂——有一闪而逝的惊异,有某种沉重的仿佛卸下了一点担子的释然,也有更加深沉的对未来血腥路途的了然与决绝。
“既然如此,”她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从未生,“林先生会为你们安排临时的落脚处。
云长老那里需要帮手,‘愈疗所’和伤员安置,是眼下最紧要的事情。
你的同伴,也可以协助防御内城。
至于你”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手中的“山心不灭”剑上:“你的剑,与‘山心’有缘。
虽然‘山心之核’沉寂,但堡内或许还有些残留的与之相关的记载或器物。
稍后,我会让人带你去长老院的藏书室和秘库看看,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或者,能让你对这柄剑,有更深的了解。”“多谢。”我点点头。
这确实是我现在需要的。
“山心不灭”剑的秘密,阿宁的身世,那“山心契约”的真相,或许都能在“磐石堡”这最后的遗产中找到蛛丝马迹。
“不必谢我。
是堡主最后的交代。”
幽兰统领转过身,不再看我,开始对着刚刚赶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神情的几名军官,下达新的关于内城防务物资清点人员安置等一系列具体繁琐却又至关重要的指令。
她的声音冰冷精准,不容置疑,迅将劫后余生茫然无措的众人,重新拉回到残酷的现实和生存的轨道上来。
在幽兰统领高效冷酷的指挥下,刚刚经历了崩塌与血战的“磐石堡”,以一种近乎畸形的度,开始了“灾后重建”。
这重建,无关荣耀,无关未来,仅仅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在这废墟之上,多苟延残喘一天,一个时辰。
我和铁山青岩影,被暂时安置在靠近“愈疗所”的一间原本属于低级军官的狭小但相对坚固的石屋内。
白芷和石魁,则留在“愈疗所”地下防护室,照看阿宁和木葛,以及协助云长老处理伤员。
烈山统领被送进“愈疗所”深处,由云长老亲自施救,但据悄悄传来的消息,情况很不乐观。
他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加上强行透支力量,本源受损,能醒过来已是侥幸,能否恢复战斗力,甚至能否保住性命,都未可知。
“熔炉堡”接应回来的八百余人,在经过最初的混乱和悲伤后,也在林先生的安排下,被分散安置在堡垒内尚且完好的区域。
工匠和他们的家眷,受到了相对较好的照顾,被集中到靠近堡垒核心工坊的区域,因为他们的手艺和技术,是此刻“磐石堡”最宝贵也可能是最后的“遗产”。
但更多的人,是普通的妇孺老弱。
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茫然,挤在冰冷拥挤的临时安置点,依靠着“磐石堡”本就所剩无几的还要优先供应守军的微薄的口粮,瑟瑟抖地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空气中弥漫着悲伤绝望以及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名为“等死”的气氛。
“磐石堡”本身,也满目疮痍。
东墙彻底崩塌,巨大的缺口被山体滑坡的泥土和岩石半掩,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却也极不稳定的新的“屏障”。
内城西南两侧的城墙虽然基本完好,但失去了“山心之核”的加持,防御力大打折扣,而且守军数量锐减,防御捉襟见肘。
粮食药品箭矢等物资,在清点后,得出的数字更是触目惊心——以目前的人数,即便实行最严苛的配给制,最多也只能支撑半个月。
半个月。
这就是这座曾经象征着“不动如山”的堡垒,最后的残酷的倒计时。
除非有奇迹生,或者找到新的出路。
“江辰大人,”当天色再次暗沉下来,堡垒内点起稀疏昏暗的火把时,一名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如同老兵般沉静的年轻士兵,找到了我,“幽兰统领吩咐,带您去长老院的‘秘藏室’。”
我点点头,将铁山和青岩留下(影早已不知去向),拿起“山心不灭”剑,跟着这名年轻士兵,穿过依旧混乱压抑的街道,朝着堡垒深处,那座与堡主大厅相邻的更加古老更加肃穆的石质建筑——长老院走去。
长老院的入口,有重兵把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混合了尘埃古老纸张以及某种奇异香料的气息。
建筑内部空旷阴冷,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墙壁上雕刻着与城墙风格一脉相承的描绘着山峦熔炉锻造以及战斗场景的浮雕,只是更加精细更加古老,许多已经模糊不清。
年轻士兵带着我,穿过空旷的大厅,来到尽头一扇紧闭的看似普通却隐隐有能量波动残留的厚重的石门前。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非金非石的钥匙,插入门上一个不起眼的孔洞,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行的盘旋向下的石阶。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散着微弱稳定乳白色光芒的荧光石,光线昏暗,勉强照亮脚下。
“大人,我只能送您到这里。
里面是历代长老和堡主才能进入的‘秘藏室’。
幽兰统领吩咐,您可以在里面随意查阅,但不得带走任何物品。
我会在外面等您。”年轻士兵恭敬地说道。
“有劳。”我对他点点头,握紧“山心不灭”剑,迈步踏入了向下延伸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