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果,南方人,九十年代初来北京做水果生意。一开始在通州的一个批市场里倒腾,起早贪黑,慢慢做大了,同行给起了个外号叫“果子李”。那会儿北京房租不贵,我在朝阳区边上租了一间筒子楼。
筒子楼是那种老式的职工宿舍,两层,每层三十来户。没有独立厨房,也没有独立厕所,楼道里堆满了灶台,一到下班点,整条楼道全是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公共厕所建在二楼半的位置,六十户人家抢那七八个坑位。我住二楼,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一扇窗户对着楼道,常年拉着帘子。
我是外乡人,初来乍到,想跟邻居们处好关系,经常把卖不完的水果分给大家。一来二去,跟隔壁一个姓孙的技术员混熟了。他三十出头,戴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头顶已经有些谢了,反着光。说话慢声细语,文绉绉的,跟谁都客客气气,可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一个人住,没见过有亲戚朋友来找他。
我搬进去大半年,跟他处得还算不错。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刚躺下,迷迷糊糊正要睡着,门忽然“咣咣咣”被砸响了。那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炸开,回声嗡嗡的,像有人拿铁锤在敲。我吓得一激灵,翻身下床,光着脚去开门。
门一拉开,孙技术员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脸白得像纸。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针尖那么大。他的嘴唇在哆嗦,下巴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像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那一嗓子喊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那颗谢顶的脑袋上全是汗珠,亮晶晶的,顺着额头往下淌。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背心,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鞋面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从什么地方慌慌张张跑出来的。
“果子李,快跟我走!今天晚上不能住这儿了!楼里闹鬼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指甲挠在玻璃上,跟平时慢吞吞的腔调完全不一样。我愣了一下,问他怎么回事。他不回答,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拉。他的手劲大得不像话,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你别问了,快跟我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被他拖出房间,踉踉跄跄下了楼。楼道里其他人家的门都紧闭着,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昏黄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我们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走到一楼门口,夜风猛地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这才现自己只穿了一条短裤。他更惨,只穿了件背心,冻得直缩脖子,肩膀耸起来,两只手抱着胳膊,可就是不肯回去拿件衣服。
“你总得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站住脚,不肯再走。
他四下看了看,拉着我走到路边一棵槐树下。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惨白的圆。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我。他的手在抖,烟卷在他手里颤得像风中的树叶,烟丝簌簌地往下掉。他自己也叼了一根,打火机打了三回才打着。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总算稳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风撕成碎片。
“果子李,你住这儿大半年了,有没有注意到一楼有一间屋子,一直空着,门口堆着杂物?”
我想了想。一楼最东头,确实有那么一间。门上的绿漆快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口堆着几个破纸箱,一把断了腿的椅子歪倒在那儿,锁眼儿里塞了一团旧报纸,纸边泛着黄。我搬来的时候就觉得奇怪,这种筒子楼一房难求,怎么会有一间屋子空着?
“那间屋子,”孙技术员把烟头扔在地上,用拖鞋碾灭,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就在我正下方。它的天花板,就是我的地板。”
我脑袋里“嗡”了一下。他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手稳了些,可夹烟的手指头还是微微颤。
“几个月前,我把洗好的衣服用铁衣架挂在暖气上。第一次没挂住,衣架掉下来砸在暖气管子上,‘当’的一声。我没在意,捡起来又挂。可我刚挂好,暖气管子下面也传来一声‘当’——有人在楼下跟我敲了同一节奏。”
“我以为听错了,手贱,拿另一个衣架又敲了三下。”他停下来,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猜怎么着?下面也回了我三下。一模一样的节奏,就像有人在楼下模仿我。”
“我当时就知道,楼下的房间根本没人住。”
夜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我后背一阵凉,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从脖子一路竖到尾椎骨。
“从那以后,”他继续说,声音沉下去,“我每天晚上都会敲暖气管子。不是为了什么,就是……好奇。每次敲,下面都会回应。敲两下回两下,敲五下回五下。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楼下等着跟我说话。”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灰白的烟灰被风卷起来,飘进黑暗里。
“大概三四天后,我开始做梦。梦见一个女的,戴着那种老式的大方框眼镜,穿一身白裙子,头扎着两条辫子。长得挺好看的,就是感觉有点儿土,不像现在的人。她在梦里跟我聊天,什么都聊——化学、物理、新闻、厂里的事。她懂很多,比我一个搞技术的还明白。”
他说话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柔软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件很美好的事,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新奇。后来,我每天晚上都盼着睡着。只要一闭眼,她就来了。我们聊了两个月,两个月啊,无话不谈。她好像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我说上句她能接下句。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跟人这么聊过天。”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柔和得不像一个谢顶的中年技术员,倒像个刚谈恋爱的小伙子。
“可是到了第三个月,”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水里,“她变了。跟我说话的时候脸红红的,低着头,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我不是傻子,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我……我没谈过恋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把烟掐灭在掌心,烫了一下,缩了缩手,烟蒂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