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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胡同深处的老宅(第1页)

我叫小光,七岁那年,天津红桥区那条老胡同就是我全部的世界。

那条胡同又窄又长,两边的墙皮剥落得像癞蛤蟆的背,露出黑的老砖。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一到夏天就潮乎乎的,散出一股像烂木头泡了水的味道。胡同尽头往左拐,有一扇从来不开的门。

那扇门和我们家不一样。别人家的门都是普通的木板刷着绿漆,漆皮鼓起来,一碰就掉渣。可那扇门是暗红色的,厚得像个城门,上面钉着铜钉,门环是两只铜兽头,嘴里的铁环被风雨啃得绿。门楣上的砖雕缺了一角,可还能看出当年刻的是莲花和蝙蝠。整条胡同的孩子都对那扇门又怕又好奇,它像一颗长在胡同深处的老牙,拔不掉,也烂不透。

最馋人的是院里那棵枣树。每年夏天,大红枣挂满枝头,比市面上卖的任何枣子都大一圈,红得紫,一颗一颗沉甸甸地垂下来,刚好越过墙头,在墙外招摇。每次路过,我都忍不住咽口水。可大人们三令五申谁也不许进那个院子,谁也不许翻那道墙。有个胆大的孩子试过,刚爬上墙头就被路过的大叔一把揪下来,直接拎到家里告状。那天晚上,那孩子的哭声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所以我一直没进去过。

八岁那年暑假,一天下午,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知了叫得人脑袋胀。大人们都在睡午觉,胡同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我约了隔壁的小军,两个人猫着腰,踩着墙根底下的碎砖头,翻过了那道墙。

院子里比我想象的大得多。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了草,有些地方的草已经齐腰深,枯黄的老草和鲜绿的新草绞在一起,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那棵枣树就在院子中央,枝繁叶茂,树冠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碎金,像谁打翻了一地的铜钱。可我们顾不上打枣,因为我们的目光被另一件事吸引住了——院子里的几间房子,所有的门窗上都贴着黄纸。

那是我从没见过的颜色。那个年代,大街上的人穿的不是灰就是蓝,偶尔有人穿件军绿就已经很扎眼了。可那些黄纸是那种旧账簿一样的暗黄色,上面用朱红色的颜料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纹路,有的像字,有的像画,一笔一划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纸已经脆黄,边角卷起来,像秋天的落叶,可那些红色依然鲜艳得刺目,像是昨天刚画上去的,血一样红。

“这是什么?”小军小声问。

“不知道,”我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对联?又不像。”

我们一间一间地看过去,正房、厢房、耳房,每扇门窗上都贴着同样的黄纸红符,连窗户缝里都塞着。正房门口贴得最多,上下左右贴了七八张,像一层又一层的封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混着腐烂的木头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药渣子。我们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那时候没看过林正英的电影,不知道什么是符,只觉得这些东西稀奇古怪,像是什么秘密的记号,像是有人刻意把这些房子封起来,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咱们撕一张瞧瞧?”我说。

小军犹豫了一下,舔了舔嘴唇,还是点了点头。

正房的木门早就腐朽了,门板裂了好几条缝,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锁也是坏的,铜锁锈成了一团绿疙瘩,一碰就掉渣。我先伸手把门框上最大的一张黄纸撕了下来,纸在我手里出清脆的碎裂声,像干枯的树叶被揉碎。纸片碎了一地,红色的纹路在碎片上扭动着,像一条条被斩断的蚯蚓。小军也撕了几张,然后我们用力推开门,“吱呀——”一声,那声音又长又尖,像有人用指甲挠玻璃。一股陈旧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我们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只细小的眼睛。

屋里很暗,窗户被符纸糊住了大半,透进来的光有限,像隔着一层脏水。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我看见一张四方桌,桌上铺着灰,灰厚得能写字,我用手指一划,留下一道深深的沟。桌边摆着两把椅子,靠墙有个老式衣柜,柜门半敞着,里面空空的。一切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家人刚刚还在这里吃饭、说话、过日子,然后忽然间全都不见了。桌上还有一只碗,碗里残留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干了。唯独桌子正中央放着一只小板凳,板凳上方的房梁上,垂下来一根麻绳,麻绳上系着几根红布条,红布条上还拴着几个红色的小牌牌,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拨弄它们。

我当时不懂那是干什么的。我只觉得那根绳子挂在那里很奇怪,为什么要挂一根绳子?为什么要在绳子上系红布?我的脑子里没有“上吊”这个词,只有好奇。

我拿起窗台上的一根竹竿,踮起脚,朝那根麻绳捅了几下。红布条晃了起来,左右摇摆,像几条红色的舌头在舔空气。那几个红色的小牌牌相互碰撞,出“叮叮”的轻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小军在柜子里翻出几颗玻璃球、一串塑料珠子,还有一个牛角做的小哨子,哨子上刻着一个“宋”字。我把哨子塞进口袋,觉得这就是我们探险的宝藏。

那天我们在那间屋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个遍。柜子的每个抽屉都拉开了,有的抽屉里放着黄的账本,有的放着生锈的剪刀,还有一个抽屉里塞满了干枯的药草,闻起来又苦又涩。我们把翻出来的东西扔了一地,然后心满意足地翻墙回家。

我把牛角哨子洗了又洗,放在嘴边吹了几声。那声音又尖又细,像风穿过窄缝,又像有人在远处喊一个名字。我很喜欢它,每天都要吹上几回,吃饭的时候吹,写作业的时候也吹,我妈骂了我好几回,说我吹得人头皮麻。

头几天,什么事也没有。

第四天夜里,我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要睡着,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哭喊声。那声音又尖又响,在黑夜里炸开,像一把刀划破了整条胡同的安静。我吓得一激灵,浑身汗毛竖了起来,竖着耳朵听。是前院的刘叔,他一边哭一边喊“闹鬼了!闹鬼了!我看见她了!她就坐在那儿!穿着红衣裳!”那声音在夜里传得格外远,一声一声的,像撞钟。我听见隔壁屋子我妈也醒了,我爸披了件衣服出去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我妈问他怎么了,我爸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没事,睡觉。”他的声音是哑的。

从那以后,胡同里就没消停过。

邻居们一个接一个地说,晚上九、十点钟的时候,胡同最深处的老宅门口,会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红衣裳,是大红色的,像古时候新娘子穿的嫁衣,红得暗。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头垂下来遮住了脸,像一尊被遗弃的旧娃娃。有人说她在哭,有人说她在笑,有人说她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坐着。有人说她身上没有影子,月光照过去,门槛上干干净净的。还有人说,她坐着的那个位置,门槛的青石板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抓痕,像是用手指甲抠出来的。

刘叔第二天就搬走了,搬得匆忙,连被褥都没拿全。没人送他。

小军那几天脸色一直不好,嘴唇青,眼窝凹进去,问他什么他都说没事。可我看见他右手的手腕上,多了一圈青紫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攥过。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撕了那些符。我害怕,可我又觉得,也许那个女人跟我没关系,也许她早就存在了,只是现在才被看见。

又过了大约一个月。

那天晚上八九点钟,我写完作业,躺到床上。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霜,冷白色的,像水一样淌在水泥地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起那根麻绳,一会儿想起那个牛角哨子,一会儿又想起邻居们说的那个红衣服女人。世界上真有鬼吗?我撕掉的那些黄纸,到底压着什么?她们说那个女人坐在门槛上,她为什么不进屋?她在等什么?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顶上忽然“沙”的一声。

不是猫。猫没有那么大动静,猫的爪子落下来是轻的,软的。那声音又沉又闷,像有人从高处跳下来,身体砸在瓦片上。我浑身一僵,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喘。眼珠子慢慢转向窗户。月光照着窗玻璃,外面黑洞洞的,玻璃上映着我自己模糊的影子,脸白得像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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