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夫孤军冒进追击里昂的断后骑兵,反而在对方一次精悍的反冲击下吃了小亏,死伤数十骑,退后几公里才勉强重新收拢有些散乱的部队。
他也管不了那些了,立刻登上北山一处制高点,举起黄铜望远镜,朝远处那片已成为索伦全军目标的土地望去。
镜头中的景象,让这位身经百战、见惯了金雀花各式城防的老将,也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冷气。
目力所及,卡恩福德主城所在的山峦之下,原本相对平缓的平原与丘陵结合部,已被彻底改造成了一个庞大、狰狞、充满死亡气息的立体防御迷宫。
最外围,是数道蜿蜒如巨蟒、在望远镜中清晰可见的、深深的Z字形反斜坡壕沟。
沟沿被刻意修整得陡峭,沟底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向上斜指的尖锐物体,那是削尖的木桩和铁蒺藜,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不祥的微光。
更令人心悸的是壕沟前方那片看似平坦的空地,乌尔夫毫不怀疑,那下面必然埋藏着更多地雷。
挖出的巨量土方并未运走,而是在壕沟后方,被夯筑成一道连绵起伏、厚实低矮的斜坡土墙,高度目测过五米。这土墙并非为了阻挡步兵,而是专门用来消耗和偏转炮弹的。
而此刻,就在那土墙的墙脊之上,每隔十数步,便有一个黑洞洞的炮口探出,指向远方!火炮数量之多,分布之密,远乌尔夫的想象,粗粗估算,仅这一道土墙上的火炮,就可能达到数百门!
虽然大多是轻型鹰炮或米宁炮,但如此密度形成的交叉火力,足以将试图接近壕沟或冲击土墙的任何队伍撕成碎片。
视线越过土墙,才是卡恩福德的主城墙。
与以往见过的平直城墙不同,这段城墙每隔一段距离,便突兀地向外突出一个五边形的棱堡。
每个棱堡自身又配备了火炮,并与两侧的城墙墙面形成完美的交叉射击角度,这意味着城墙脚下将没有任何火力死角,试图蚁附攻城的士兵将同时暴露在至少三个方向的打击下。
城墙本身也经过加高加固,垛口后隐约可见更多的炮位和士兵活动的身影。
而在最外围的壕沟与土墙之间的广阔地带,以及更远处靠近索伦可能扎营的区域,地面上布满了无数杂乱的小坑和翻起的土堆,如同被巨型的土拨鼠群疯狂挖掘过。
乌尔夫立刻明白,那是卡恩福德守军挖掘的反接近壕和散兵坑,用来掩护他们的步兵和狙击手,在敌人填壕或进攻土墙时进行抵近射击和袭扰,极大地增加工兵作业的难度和风险。
“嘶……”身旁的亲兵队长也看到了,忍不住牙酸般吸了口凉气,脸色白。
乌尔夫久久不语,缓缓放下望远镜,他望向卡恩福德城堡最高处那面隐约飘扬的云杉旗帜,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自己那支因追击而略显狼狈、此刻正在山下列队休整的部队,再想想哈拉尔德那志在必得、倾国而来的十万大军……
“打?打打打?”乌尔夫声音嘶哑,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远在后方、尚未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哈拉尔德,“这样怎么打?我看你哈拉尔德怎么下台!”
两天后,哈拉尔德亲率的索伦主力大军,终于如同漫过堤坝的黑色潮水,浩浩荡荡地铺满了卡恩福德城北的广袤山野。
无数各色图腾的战旗在寒风中狂舞,皮革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密密麻麻地涌现,覆盖了目力所及的山坡与谷地。
更远处,通往北方的道路上,烟尘依旧滚滚,昭示着还有更多的部队和辎重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数以万计的奴隶在皮鞭和呵斥下,如同工蚁般开始挖掘营垒、平整土地、修建厕所和垃圾坑。
然而,放眼望去,卡恩福德城周边数十里内,所有村庄、农田、树林,皆已被焚毁或清理一空,只剩下一片焦土和断壁残垣。哈拉尔德试图就地补给的打算彻底落空,漫长的后勤线压力骤增。
中军大帐前,哈拉尔德在一众高级将领、部落头人的簇拥下,策马立在一处高坡,沉默地眺望着远处那座在冬日灰暗天幕下,如同匍匐的钢铁巨兽般的卡恩福德防御体系。
即便是早已从乌尔夫和前锋的报告中有所了解,但亲眼目睹这庞大、精密、充满恶意的防御工事群,所带来的视觉与心理冲击,依然让这些惯于野战争锋、劫掠如风的索伦勇士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抑和凝重。
他们预想过卡恩福德的城墙坚固,预想过会有抵抗,但绝未料到,短短几个月内,卡尔竟然能将这里经营成如此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死亡堡垒!
这已不仅仅是一座城,而是一个由壕沟、土墙、棱堡、炮群、陷阱和未知武器构成的、立体而纵深的杀戮地带。
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即便付出惨重代价突破了眼前这一切,后面还有卡恩福德那座雄踞山巅、更加易守难攻的主城堡!
而根据情报,西南方向的琥珀湾可能还有一支海军力量,东南方,罗什福尔伯爵的弗兰城与卡恩福德之间,据说也在构建新的联防体系……
乌尔夫策马立在哈拉尔德侧后方,脸上没有了前日的激动,只剩下冰冷的讥诮。
他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位高级将领听清:“光是填平外面那些弯弯绕绕的壕沟,把那些木桩、铁蒺藜清理掉,把不知道埋在哪儿的地雷一个个挖出来或者用人命趟掉……诸位觉得,要填进去多少勇士的性命?一万?恐怕都不够!”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土墙上那密密麻麻的炮口阴影:“就算血肉之躯侥幸冲过了壕沟区,面对那堵土墙和上面至少五百门随时可以开火的火炮……还有城墙上的盾车、攻城塔,能扛住几轮齐射?我们的勇士,又有多少能活着把梯子架上城墙?”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原本因大军云集而有些躁动的将领们心头。许多人脸上的战意被忧虑取代,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原本以为是一场以强凌弱、摧枯拉朽的征服,如今却仿佛变成了一场需要用人命去填的无底洞。
哈拉尔德骑在他那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身形如山,一动不动。
他脸上惯常的、充满野心的锐利光芒此刻有些黯淡,深陷的眼窝中,灰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远处的卡恩福德,仿佛要穿透那些工事,看到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又不得不佩服的对手。
雄心壮志在此刻遇到了最现实、最坚硬的墙壁。
倾国之兵已出,箭在弦上,但目标却像一只蜷缩起来、浑身尖刺的铁刺猬,让人无从下口。
寒风卷过荒原,带着焦土的气息和隐约的、不祥的预感。
许久,哈拉尔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充满刻骨寒意的话:
“卡尔……你真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