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测试期的最后一天,内华达沙漠下了雨。
这是林桑榆在site21工作的四年里见过的第二场雨。雨水从灰白色的天空中落下来,敲打着朝南房间的窗户,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窗外的沙漠在雨中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赭色,远处的山丘模糊在水雾里,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素描。
她站在那个房间的门口,手里拿着三十天的最终报告。报告很厚,五十七页,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行为分析、风险评估和结论建议。她花了整整三天三夜写完这份报告,周屿帮她核对了所有的数据,沈奕辰审查了安全部分,洪海看完了全文,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房间里面,阳光被乌云遮住了,但并没有变得阴沉。那些彩色的纱线在地面上铺展开来,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四米的圆形,线条的交织方式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复杂和紧张,而是更松弛、更流畅,像是一幅已经完成的画作,不需要再添加任何一笔。纱线的颜色也变了不再是那种鲜艳得近乎刺眼的红黄蓝绿,而是更柔和的、更温暖的色调,像是被时间和阳光漂洗过的旧织物。
埃里克坐在房间中央,背靠着那幅他母亲的纱线肖像。他的身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不是《太平洋西北部的树木指南》,而是一本他从波特兰带回来的儿童绘本,封面已经磨损,书页泛黄。他正在低声读着书里的句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个人在给一个孩子读睡前故事。
线团蜷缩在他的膝盖旁边,纱线松松地环绕着他的小腿,没有缠绕,只是搭着,像一条毯子。它的形态已经不是纯粹的线团了它有了一个模糊的、不规则的形状,像是一团正在成形的粘土,还没有确定自己最终要变成什么。但林桑榆注意到,每当埃里克读到某个词的时候,那些纱线就会微微颤动一下,像是在回应他声音的某种频率。
她走进房间,在埃里克对面坐下来。聚合物垫层在她身下出轻微的咯吱声,纱线在她周围微微流动,让出一小片空地,像是在为她挪位置。
“三十天了。”林桑榆说。
“三十天了。”埃里克合上书,把它放在身边。
“我要把这份报告提交给o5议会。他们会根据报告的内容做出最终决定是继续这个替代收容方案,还是恢复标准euc1id收容规程。”
“你的报告里写了什么?”
林桑榆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封面上印着scp-o66的项目编号和她的名字,右上角盖着“机密”的红章。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她的结论和建议部分,她花了一个上午才写完这不到五百个字,删了写、写了删,反复了十几遍。
“我写了事实,”她说,“过去三十天里,scp-o66没有产生任何一次伤害性异常效应。它的温度稳定在36。2到37。4摄氏度之间,波动范围在正常生理指标内。它没有再尝试破坏任何收容设施事实上,它甚至没有碰过房间的门。它和你的互动模式从最初的试探、焦虑、依赖,逐渐转变为现在的稳定、平静、相互陪伴。”
她停顿了一下,翻过一页。
“我建议将scp-o66的项目等级从“safe-prodesteuc1id-impetus”修改为“safe”,并在当前地点进行长期观察。我建议将埃里克·迈耶斯列为scp-o66的唯一指定互动人员,允许他在不受直接监督的情况下进入收容区域。我建议将那个朝南的房间现在这个房间永久指定为scp-o66的收容单元,不设置任何主动收容装置,只保留常规监控。”
她合上报告,看着埃里克。
“你要求的,你都写进去了。”埃里克说。这不是一个问题。
“你要求的,我都写进去了,”林桑榆确认道,“但我不能保证o5议会会同意。他们可能会觉得我的建议太激进。一个没有箱子的euc1id项目,一个允许平民自由进出的收容区域,一个基于信任而非控制的收容策略这和基金会的传统做法完全相反。”
“传统做法让它等了二十三年。”
林桑榆没有反驳。她不能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洪海来的消息“o5-9要和你通话。现在。四楼会议室。”
林桑榆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我去开会。”
埃里克没有站起来,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不管他们决定什么,”他说,声音很低,“谢谢你。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它。”
林桑榆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她走在走廊里,脚步比去任何一次会议都沉重。四楼会议室的门开着,洪海已经坐在里面了,显示器亮着,黑色背景,白色标识。和之前两次一模一样的布景,但这一次,林桑榆注意到屏幕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绿色指示灯在闪烁那是录音设备正在工作的标志。有人在记录这次会议。也许不只是o5-9一个人在看。
“林桑榆博士,”o5-9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依然是经过变调的、不辨男女的中性声音,“请坐。”
她坐下来,报告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我已经收到了你的三十天测试期最终报告,”o5-9说,“在议会进行最终投票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请说。”
“第一个问题。你在报告中说scp-o66“没有产生任何一次伤害性异常效应”。这是否意味着它在测试期内产生了非伤害性的异常效应?”
林桑榆翻到报告的第十七页。“是的。测试期内共记录了十二次异常效应,全部为非伤害性。包括六次变为三色小猫的形态,持续时间从十一分钟到十九分钟不等,每次都在埃里克·迈耶斯在场时生;三次产生原声吉他弹唱,内容与事故o66-2之前记录的歌曲相似,但歌词有所变化不再是儿童安全教育内容,而是关于“等待”和“回家”的歌词;两次产生纸杯蛋糕,巧克力味,插有点燃的蜡烛;一次就是在昨天产生了持续约八分钟的彩色光芒,没有伴随任何其他异常现象,光芒的颜色和温度都在正常范围内。”
“没有记录到伤害性效应?”
“没有。”
“第二个问题,”o5-9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语略微放慢了一些,“你认为这些改变是永久的,还是暂时的?换句话说,如果埃里克·迈耶斯在未来某一天再次离开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你认为scp-o66会恢复到之前的不稳定状态吗?”
林桑榆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她预料到了这个问题。“我认为,”她斟酌着措辞,“scp-o66的不稳定状态从根本上来说是对“被遗弃”这一情境的反应。只要它不觉得自己被遗弃,它就不会恢复到那种状态。埃里克·迈耶斯已经承诺不会再离开它。根据我过去三十天的观察,他的承诺是真诚的。”
“你是一个科学家,林博士。你应该知道“真诚”不是一个可以量化的指标。”
“我的数据表明,在埃里克·迈耶斯在场的情况下,scp-o66的压力指标包括温度波动、纱线收缩频率和音符产生频率均稳定在正常范围内。在埃里克·迈耶斯短暂离开期间例如他在测试期的第十二天返回波特兰处理个人事务的三天scp-o66的压力指标出现了显着的、可预测的波动。但当他返回后,这些指标迅恢复正常。这一模式表明,scp-o66不是无法容忍短暂的分离,而是需要有确定性知道分离是暂时的,知道那个人会回来。这不是一个异常心理学的案例,这是一个展心理学的案例。”
屏幕沉默了。
“第三个问题,”o5-9说,“你建议将埃里克·迈耶斯列为scp-o66的唯一指定互动人员,并允许他在不受直接监督的情况下进入收容区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一个没有经过基金会标准训练、没有安全权限评级、没有经过背景审查除了我们二十年前做的那一次的平民,将被允许自由接触一个euc1id级别的异常项目。这在基金会的收容史上是没有先例的。”
“那就创造一个先例。”
o5-9的沉默比前两次更长。长到林桑榆开始怀疑通话是否已经断开了。但屏幕边缘的绿色指示灯还在闪烁,录音设备在工作。
“林博士,”o5-9最终开口,声音中出现了一种她从未听到过的变化变调软件似乎降低了一些强度,露出了更多原始声音的质感,那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疲惫、沙哑、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的这个项目这么感兴趣吗?”
林桑榆摇了摇头。然后意识到对方看不到她摇头,补充道“不知道。”
“因为在1994年,我是site19的一个初级研究员。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处理亚利桑那州少年拘留中心转交过来的一个“可疑异常个体”。一个七岁的男孩,拒绝提供全名,只留下了“eri”这个昵称。我的任务是对他进行评估,判断他是否具有异常性质,是否需要被纳入基金会的监控体系。我评估了他三天。我给他做了测试,做了访谈,做了背景核查。最后我在报告上写没有现异常性质,建议释放至常规社会收容系统。”
林桑榆的呼吸停滞了。
“我亲手签了那份释放文件,”o5-9的声音继续,“然后在接下来的二十三年里,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个男孩。直到两周前,我看到了你的报告,看到了那个名字埃里克·迈耶斯。我查了当年的记录,现我在报告里写了一段备注“该个体反复提到一个线团,称其为“线线”,并表现出明显的分离焦虑。建议不向其提供关于该线团的任何信息,以避免不必要的心理依恋。””
屏幕沉默了。
“是我告诉他线团被销毁了,”o5-9说,声音里的变调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人声,低沉而缓慢,“是我签的字,是我做的决定。二十三年前,一个七岁的孩子坐在这张桌子对面,告诉我他最重要的东西在地下室里,问我能不能帮他拿回来。我告诉他那个东西已经被销毁了。因为我的评估报告里写了,“不提供信息以避免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