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红色的丝带从线团的主体延伸出来,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向埃里克的手,缠上了他的食指。
一圈。
它停在那里,没有像上次那样缠第二圈。
埃里克看着那根红色的丝带,深吸了一口气。“你在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对不对?”
丝带微微收紧了一下。
“三天,”他说,“最多三天。”
丝带在他的食指上停顿了两秒钟,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解开了。它缩回线团的主体,和其他纱线交织在一起,不再突出,不再试探。线团的颜色恢复到了正常的鲜艳度,温度稳定在了36。9度。
埃里克站起来,看着林桑榆。“我后天回来。”
“我让沈主管给你安排交通工具,”林桑榆说,“最快的那种。”
埃里克走了。
林桑榆站在房间里,和那团彩色的线待在一起。三天的倒计时开始了。
她知道这三天不会平静。scp-o66的等待史就是一部时间的暴政史,每一秒钟都像一个砝码,压在它的天平上。当等待的时间在预期之内,天平还能保持平衡;当等待出了预期,哪怕只出一点点,平衡就会被打破。
她开始在房间里过夜。
第一夜,线团安静地蜷缩在房间中央,纱线铺展成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状规整,颜色正常。温度在36。5到36。8之间波动,没有产生音符。林桑榆靠在墙角的那把木椅上,裹着一条毯子,半睡半醒地盯着监控画面。
第二夜,变化出现了。
凌晨一点左右,线团的温度开始缓慢上升。从36。7度到37。5度,再到38。3度,再到39。1度。纱线开始不规律地颤动,有些线在收缩,有些线在伸展,整个线团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经历内部风暴的天体。音符开始产生,不是一组,而是零散的、不规则的、没有旋律的音符,像是在尝试说出某个词但找不到正确的音调。
林桑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线团旁边,蹲下来。
“他明天就回来了,”她轻声说,“他答应你的,三天。今天是第二天,明天就是第三天。”
线团的温度停在了39。2度,不再上升。那些颤动的纱线也慢慢地平息下来,像是一阵风吹过的湖面重新恢复了平静。但那些纱线的颜色变了,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像凝固的血;蓝色变成了深蓝色,像深夜的天空。不是暗淡,而是深沉,像是某种情绪被压进了颜色里,变成了另一种颜色的存在。
“你害怕他不回来。”林桑榆说,不是问句。
线团没有回答。但它的一条蓝色的纱线缓缓伸出来,轻轻地触碰了林桑榆的手指。只是一瞬间的触碰,然后就缩回去了。那触感很冷,比正常温度低了至少两度。
林桑榆在那个夜晚没有睡。她坐在线团旁边,在黑暗中,感受着它的温度起伏,听着偶尔出现的单个音符。那些音符没有旋律,没有调性,它们只是存在着,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出声音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第三天的早上,埃里克回来了。
林桑榆在监控画面中看到他从一辆黑色的suV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和一个猫笼。猫笼里有一只橘色的猫,正趴在笼子底部,懒洋洋地眨着眼睛。他快步走进建筑,经过安检,穿过走廊,来到那个朝南的房间门口。
他推开门的时候,线团正在房间中央。
它的纱线铺展到了整个房间的地面,每一寸都被彩色的线条覆盖了。那些线条交织成了一个巨大的图案,一个太阳,一个房子,一棵树,一个火柴人。和一个线团。
那是五岁的埃里克·贝克尔二世在爱荷华州的地下室里画的画。
他在二十三年前用蜡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画过同样的图案。那张纸早就不见了,被社工收走了,被归档了,被遗忘了。但线团记得。线团用它的纱线,把那张画重新织了出来,铺满了四十平方米的地面。
埃里克站在门口,看着地面上的图案,帆布包从他手里滑落,猫笼轻轻放在地上。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踩在了太阳的黄色纱线上。纱线在他的鞋底下微微下陷,然后弹起来,跟随着他的步伐,像是在牵引他走向房间的中心。
他走了七步,停在线团面前。
线团蜷缩在火柴人旁边。那个火柴人是用黑色纱线编织的,有两个圆点眼睛和一个向上弯起的弧形嘴巴,在微笑。线团就在火柴人的手的位置,像是在被那个火柴人牵着。
埃里克跪下来,面对线团。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平静,但林桑榆在监控画面中清楚地看到他的手在抖,“我说三天,就是三天。”
线团的温度从38。7度开始下降。36。5,36。2,35。8。纱线开始缓慢地收拢,那些铺满了整个地面的太阳、房子、树和火柴人,像是一幅被缓缓卷起的画卷,从房间的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向中心聚拢。颜色在收拢的过程中逐渐褪去,黄色变淡,红色变浅,蓝色变灰。当最后一根纱线收回到线团主体的时候,整个房间恢复了聚合物垫层的浅灰色。
线团蜷缩在埃里克的膝盖前面,大小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
安静。
林桑榆看着监控屏幕,等着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一个音符,一句话,一个异常效应,或者只是某种信号。但屏幕上的数据一动不动,温度稳定在35。8度,音符频率为零,纱线扩展面为零。
然后音频系统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scp-o66的声音。是埃里克的声音。
“我再也不走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他的喉咙里拔出来,“线线,我再也不走了。”
线团的纱线开始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