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北上的第三天,前锋已过密云。
十月的北方,秋色正浓。
道路两旁的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万大军的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绵延数十里,旌旗遮天,刀枪如林,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漫天黄尘。
曾秦骑在乌骓马上,走在队伍中段。
他穿着新制的明光铠,鱼鳞细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肩吞、腹吞都是鎏金的狻猊纹,腰悬秋水雁翎刀,通身凛然。
身后,那面“摄政王”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石头策马跟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份斥候刚送来的军报。“王爷,前锋张将军报,已过古北口,未遇敌情。北漠人的斥候远远看见咱们的旗帜就跑了,连靠近都不敢。”
曾秦接过军报,扫了一眼,面色平静。
“传令下去,加快度。天黑之前,务必赶到古北口宿营。”
“是。”
大军在古北口休整了一夜。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号角便响了。
十万大军拔营起寨,继续北上。
出了古北口,便是北漠的地界了。
一望无际的草原在眼前铺开,枯黄的草一直延伸到天边,风吹过来,草浪翻滚,像一片黄色的海。
天空比中原低得多,云朵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够着。
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混着战马的汗味和皮革的腥气,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许多将士是第一次见到草原,被这辽阔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
曾秦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望向北方。
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道黑线,那是北漠人的营帐。
“王爷,”石头凑过来,“前方五十里,现北漠人的斥候。不多,十几骑,远远地跟着咱们,像是探路的。”
“不用管他们。”
曾秦放下千里镜,“传令下去,全军保持阵型,稳步推进。北漠人想探,就让他们探。让他们看看,大周的十万大军,是怎么踏平他们的草原的。”
大军继续北上,一路烟尘滚滚。
消息传到北漠王庭时,已是第三日的傍晚。
北漠王庭坐落在斡难河畔,说是“王庭”,其实不过是一片连绵的帐篷。
最大的那顶帐篷用白毡覆盖,帐顶插着金狼头大纛,帐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四壁挂着珍贵的兽皮和来自中原的丝绸。
北漠王孛儿只斤·布日固德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摆着烤全羊和马奶酒,可他一口也没动。
他今年五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打过无数次仗,杀过无数人,从未怕过什么。
可此刻,他的手在微微抖。
“大王,”一个探子跪在帐中,声音都在颤,“周朝大军已过古北口,前锋距王庭不足二百里。
兵马不下十万,旌旗蔽日,烟尘滚滚,一眼望不到边。”
布日固德的脸色铁青。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下的拓跋烈。
拓跋烈的右手齐腕而断,伤口已经结痂,留下一截丑陋的肉桩。
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花白的胡茬,与从前那个威风凛凛的左贤王判若两人。
“你不是说,曾秦刚打完仗,不会这么快再来的吗?”布日固德的声音冷得像冰。
拓跋烈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说过。
他曾信誓旦旦地对布日固德说,曾秦打完密云之战,兵力折损不少,粮草消耗殆尽,至少两年内无力北征。
可曾秦只用了三个月。
三个月,他就带着十万大军来了。
“大王,”拓跋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划过磨石,“臣……臣愿意戴罪立功,率军迎敌。”
“迎敌?”
布日固德冷笑一声,“你拿什么迎敌?一只手?还是你那些被打残的残兵败将?”
拓跋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布日固德站起身,走到帐中央悬挂的舆图前,负手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