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煞魔碎片中传出,沙哑,却清晰。
“我怕死。煞魔之心可以让人不死——我不想像大师兄那样耗尽生命推开归墟然后只剩一副石棺,不想像四哥那样挖心自封七千年等死,不想像二师兄那样逃到星域深处一辈子不回来——”
“所以我吞了它。三分之一,不多。我以为我能控制。结果控制不了。煞魔在我体内繁殖,长出新的煞魔,从我七窍里钻出去,钻进了所有师兄弟体内——老五体内的不是我,是我吐出去的煞魔残念。真正的我——一直在煞魔本体里。在归墟门后。”
他停顿了一下。
“四哥挖心的时候,他知道。他知道是我吞了煞魔之心,知道是我害了所有人。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到死都没有说出来。”
三弟子的脸转向陆承渊,眼角淌下黑色的液体——那不是泪,是煞魔浓缩到极致后的煞液。
“他说——三弟只是怕。怕不是罪。替三弟保密——是师兄该做的。”
灰雾深处,四弟子残魂留下的最后余烬突然亮了一下。那朵焦土上的淡紫小花,花瓣上多了一道泪痕。
裂缝外。
无头古尸种下的松树又长高了一尺。树杈上那盏熄灭的灯笼晃了晃,里面那半截蜡烛忽然自己点燃了。不是火焰——是混沌色的光,光照亮了黑墙上的裂缝。裂缝以肉眼可见的度扩大,从丝粗变成手指粗。
韩厉贴在黑墙上,通过裂缝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两道门的身影。第一道门敞开着,第二道门里灰雾翻涌。
“松树长一寸,黑墙薄一分。”
白狼神虚影已经缩小到两丈,声音却依然沉稳。
“无头古尸在用它体内最后的东西浇灌这棵树——浇的不是水,是七千年前开天留给它的混沌本源。它把本源全给了这棵树,等树长到和裂缝一样高的时候,黑墙就没了。”
“它到底是什么人?”
乌兰图雅扶着弯刀站稳,割掌的手已用布条缠住,血还在往外渗。白狼神沉默了片刻。
“你看它种树的手法——松树根须扎进黑墙时用的是缠字诀,这是开天宗的封印术。整个开天宗会这门封印术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开天本人。另一个——”
它顿了顿。
“是二弟子。开天宗排名第二,石棺远在星域。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因为七千年前开天推回归墟之后,他摘下自己的头颅,托人带回归墟门口,说‘身体去找星域破解之法,头留在这里看着师兄弟’。那具无头古尸的头颅,此刻就在归墟小男孩腿上。”
松树又长高一寸。树杈上那盏灯笼里的混沌火光照亮了黑墙外所有面孔——六十三狼骑的血已把黑墙下半截染红,十二残兵蹲在墙根下轮流抽最后半根烟杆,千雪姬的魂魄透明到几乎只能看见开天令悬浮在半空中。
六弟子宋守疆跪在裂缝边缘,朝着第二道门的方向叩。
“五哥——”
他的额头砸在地上,砸出了血。
“出来——求你了——出来——”
“我已经出来了。”
一个声音从第二道门内传来,沙哑,虚弱,但清醒。那是五弟子的声音——七千年来第一次不带疯癫的声音。
第二道门内。
陆承渊伸手探进石棺,抓住五弟子的后颈,像提一只淋了雨的野猫一样把他从棺中拎了出来。五弟子浑身骨骼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不是断裂,是七千年没有活动过的关节在重新咬合。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叫。因为比疼更让他清醒的,是三哥那张脸。
“三哥——”
五弟子被陆承渊拎在半空,脚不沾地,瘦得像一把柴火。他盯着空中那张不断变幻的三弟子面孔,嘴唇抖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欠我的酒,我不要了。”
三弟子的脸剧烈扭曲。人脸瞬间被兽脸吞噬,煞魔的狂暴占据上风。整张面孔变成一张血盆大口,朝陆承渊咬下来。
陆承渊没出手。出手的是五弟子。
他从陆承渊手中挣脱,赤着脚踏在灰雾上,双手结印——那是开天宗入门的第一式,每个弟子拜师时学的第一个印。他七千年没结过印了,手指僵硬得像十根枯树枝,但印法完成的那一刻,整片灰雾都被引动了。灰雾中有七千年前残留的开天之力,那些力量被五弟子的印法唤醒,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模糊的光盾——形状和陆承渊身上的守护门纹一模一样,只是更粗糙,更简陋。
五弟子是在学六弟子的守护。
他七千年躲在石棺里逃。现在他不想逃了。
光盾挡住了煞魔血口三息。三息后光盾碎裂,五弟子被震飞,撞在石棺上,脊椎骨出咔嚓的脆响。但他笑了。七千年来第一次笑。
“陆承渊——”
他靠在石棺上,满口鲜血却笑得畅快。
“我欠的罪是‘逃’。逃了七千年,今天不想逃了——但不逃,我不知道怎么打。你教教这帮开天宗的老废物,怎么打。”
陆承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好了。”
【混沌万象·斩煞】
陆承渊抬手,混沌万象在他掌心凝聚。开天令留在裂缝外,但混沌万象的本源是混沌未开时的一团原初之力——开天令只是它在人间的载体,真正的力量一直在陆承渊丹田内。混沌青莲的莲子嫩芽感应到主人的战意,两片已展开的莲叶微微颤动。
混沌万象化作一柄长刀。刀身通体混沌色,刀背上浮现两道纹路——一道是【七】(偿还),一道是【守】(守护)。两种罪的力量叠加在刀身上,让这柄刀同时具备了替人还债的决绝和守门不退的坚定。
陆承渊一刀斩下。
不是砍向那张血盆大口。是砍向血盆大口与灰雾之间的连接处——那些细如丝的煞魔黑线,是三弟子残念与归墟之间的通道。三弟子以为自己是煞魔本体的一部分,但他不知道,七千年来他体内那三分之一的煞魔之心早已变异,不再是归墟的奴仆,而是一个独立的“煞魔新核”。归墟一直在通过黑线抽取这颗新核的力量。三弟子以为是自己在吞噬人间煞气,实际上——是归墟在吞噬他。
混沌万象斩断黑线的瞬间,三弟子的脸再次扭曲。这一次扭曲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痛苦——那种被抽血抽了七千年突然断掉的痛苦。
“我——”
他的脸终于稳定在人面。右嘴角那颗痣不再颤抖,双眼中的黑色褪去,露出底下开天宗弟子特有的混沌金瞳——虽然只残留了一点金芒,但那是开天亲自点化的印记。这颗痣,这对眼,七千年不曾真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