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是真想留一灯大师,他看事情总能一语中的,且不偏不倚,公正得让人无从反驳。
一灯大师微微摇头。“贫僧与慈恩尚有未了之事。走与不走,皆是缘法。”
他已将众人的恩情记在心里,但眼下并非报恩的时机。
这些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路要走,他这把老骨头留在旁边,反倒碍手碍脚。
至于解那些恩怨,更是这些年轻人的缘分,他一个方外之人,不便多言。
慈恩扶着师父站起身来。
“尹少侠。贫僧与你虽是初识,却也看得出你心中执念颇深。这世间最磨人的,从来不是刀剑,是遗憾。旁人欠你的,你可一笑了之;你欠旁人的,你得亲自去还。”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他知道一灯大师这番话不单是说给他,也是说给赵志敬。
只是赵志敬此刻正蹲在湖边用冷水搓着脸上的烟灰,似乎全然没有听见,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尹志平对一灯大师深深一揖,什么也没有说。有些话说出来了,旁人听不听得进去,是旁人的缘法。
一灯大师又转向月兰朵雅,微微欠身,目光在她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冰蓝色罡气上停留了一瞬。“方才贫僧虽口不能言,却也知施主以自身功力替贫僧逼毒。这份恩情,贫僧无以为报。”
月兰朵雅连忙回礼,脸上的神色难得地带上几分郑重。“大师折煞晚辈了。”
一灯大师微微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月兰朵雅一眼,眼底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惋惜——这样的奇才,若是早生数十年,华山论剑的座次怕是要重新排过了。
碧儿见一灯大师走近,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大师慢走。婢子虽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大师是好人。好人有好报,您身子一定会好起来的。”一灯大师对她笑了笑,又向众人合十道别。
赵志敬蹲在湖边的身影微微一僵,后颈像是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他知道一灯大师没有看自己,可方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剥他的皮。
大师和慈恩是被他连累的——若不是李莫愁为了追杀他放火烧山,这两位高僧怎会险些葬身火海?更何况自己干的那些事着实不堪,光是在心里过一遍都觉得无地自容。
他哪里还有脸面凑上去送行,只是将湿漉漉的手在破烂衣袍上搓了又搓,始终没有回头。最后还是洪凌波和凌飞燕并肩将两位高僧送到路口。
李莫愁忽然开口了。
“尹志平,你当真对我师妹,做出了那等龌龊之事?”
此言一出,湖边的空气骤然凝滞。
老柳树的枝条正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此刻却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凌飞燕正与月兰朵雅并肩站在湖边,闻言脚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碧儿正端着一碗水走过来,还没弄清状况,便被凌飞燕一把拽住了胳膊。“走,去那边看看马。”
凌飞燕的声音清冷如常,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拒绝,碧儿踉踉跄跄地被她拖着往林子里去了,满脑子都是问号,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湖畔便只剩下了四个人。
尹志平站在李莫愁面前,月光的冷辉落在他肩头,将他那件被山火烧得满是焦痕的青衫照得格外素净。
他没有回避,没有迟疑,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只是静静地迎着李莫愁那冰冷中带着几分讥诮的目光,坦然地开了口“李道长说得不错,我的确做了那件事。”
李莫愁虽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可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的情绪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锋利。
她冷笑一声,“呵,这就是男人。”
她的目光从尹志平脸上缓缓移向洪凌波,又移向赵志敬,眼中的鄙夷几乎要凝成实质,“一旦起情来,恐怕连一头母猪都不会放过吧?”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足以让任何男人当场翻脸。
然而尹志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反倒是赵志敬那张刮光了胡须的脸上写满了愤愤不平,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李莫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要不是看在凌波的份上,我犯得着冒着被火烧死的危险去救你?你以为你那条命是谁捡回来的?是我!是我赵日天!你现在倒好,连我师弟一块儿骂,你还有没有良心!”
李莫愁原本不想理会他。她太清楚这个人了——在英雄大会上,他便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口无遮拦,什么腌臜话都敢往外倒,那副全然不知脸面为何物的姿态,根本就不知道羞耻为何物。
可赵志敬见李莫愁偏过头去,那股子“赵日天”的劲头便窜了上来,双手叉腰,脖子一梗,声音又拔高了三分“你别以为光是我占了便宜!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当时在地道里,是谁先扑上来的?是谁搂着我的脖子不撒手?是谁嘴里喊着陆展元,手上却一个劲儿扯我的腰带?你那时候那副欲仙欲死的模样——啧啧,你敢说你当时就没享到半点快活?你若真不情愿,身子怎会那般诚实!”
这话如同一根烧红的铁签,直直地捅进了李莫愁最不愿触碰的伤口。
她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孔骤然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颤,仿佛下一瞬便要冲破被封的穴道扑上去将赵志敬撕成碎片。
可她偏偏动弹不得,那股怒火便在她体内疯狂冲撞,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她的嘴唇翕动了数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正因为是真的,才让她无从反驳,无从辩白,只能任由那股羞愤与屈辱在胸腔中炸开,将她最后一丝尊严也炸得粉碎。
尹志平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伸手便将赵志敬往后拽。“师兄,够了。你先去那边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