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清盛回到京都的第三天,朝会。
天还没亮,皇宫的议事厅里就坐满了人。太政大臣、左大臣、右大臣、大纳言、中纳言、参议、少纳言——所有在京的公卿都来了,一个不落。不是他们想来,是不敢不来。法皇说了,今天要议的是军国大事,关系到日本的存亡,谁不来,谁就是叛国。没有人想当叛国贼,所以都来了。
但他们来了之后,现气氛不对。往常朝会,平清盛总是最后一个到,骑着他的黑马,穿着他的金甲,前呼后拥,威风凛凛。他走进议事厅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坐下的时候,所有人才能坐下。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敢吭声。他咳嗽一声,整个厅都会抖三抖。今天不一样。平清盛是第一个到的。不是他想早到,是他睡不着。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便服,头散着,没有戴冠,没有拿笏板。他的脚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的脸上有伤疤,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老了十岁都不止。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不说话。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坐在他旁边。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像躲瘟疫一样。
卯时三刻,后白河法皇从侧殿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白色的法皇袍,戴着高高的黑冠,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的脸色很差,苍白得像纸,眼圈黑,嘴唇紫,像几天没睡觉的样子。他确实几天没睡了——自从听说平家大军惨败的消息,他就没合过眼。
“诸位,”法皇坐下,声音沙哑,“平大人回来了。九州的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今天,我们议一议,接下来该怎么办。”
厅内安静了片刻。然后,藤原经宗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法皇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向支那人求和。献上金银,献上珠宝,献上土地。只要他们不打京都,什么都行。”
平清盛猛地抬起头,看着藤原经宗。他的眼睛里有火,快要烧出来的火。“求和?向支那人求和?日本几百年的基业,就要毁在你这种胆小鬼手里?”他的声音很大,像打雷。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藤原经宗的脸色变了。“平大人,你说谁是胆小鬼?你的六万大军呢?你的水军呢?你的战船呢?你不是说必胜吗?结果呢?六万人,回来一万五。水军全军覆没。战船一艘不剩。这就是你‘必胜’的结果?”他的声音也在抖,但不是怕,是气。
平清盛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但他的刀不在。他的太刀丢在了战场上,现在腰间空空荡荡。藤原经宗看到他的动作,冷笑一声。“平大人,你的刀呢?也丢了吗?”厅内有人笑了,不是大声笑,是窃笑。但平清盛听到了,每一个人的窃笑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平清盛的手从刀柄的位置滑落,垂在身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呼吸变得粗重。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藤原经宗说的对。他输了,输得很惨,输得无话可说。
“好了。”法皇开口了,制止了争吵,“吵有什么用?吵能解决什么问题?现在的问题不是谁对谁错,是怎么应对支那人。他们打下了九州,灭了我们的水军,打败了平家的大军。接下来,他们会不会打本州?会不会打京都?我们怎么办?”
厅内又安静了。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那些平时口若悬河的公卿们,此刻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臣以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众人转过头,看到一个白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站起来。他是藤原忠实,藤原家的老族长,八十多岁了,耳朵背,眼睛花,走路都要人扶,平时很少来朝会。但今天,他来了。因为他知道,日本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臣以为,求和是下策。支那人不是来求财的,是来求地的。他们要的是整个日本。求和,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但打,也打不过。平家六万大军都打不过,我们这些老弱病残,更打不过。所以,臣以为——迁都。”
厅内炸开了锅。迁都?迁到哪里去?
“迁到镰仓去。那里有源氏,有武士,有山有海,易守难攻。支那人从九州打过来,要翻山越岭,要走几百里路。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平清盛看着藤原忠实,眼中满是愤怒。“迁都?迁到源氏的地盘去?那不是把京都拱手让给支那人,是把日本拱手让给源氏!”他的声音在抖。
藤原忠实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怜悯。“平大人,你还没看明白吗?日本,已经不是你的了。也不是源氏的。是支那人的。我们争来争去,争的只是一块骨头。肉,已经被支那人吃掉了。”
平清盛愣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日本,已经不是你的了。是你的了。你的了。这句话像回声一样在他的脑子里回荡。
“臣反对迁都。”一个中年大臣站起来,是平时忠,平清盛最信任的家臣之一,“京都乃千年古都,天皇居所,神灵庇佑。岂能轻易放弃?臣以为,当固守京都。加固城防,储备粮草,召集各地勤王之师。支那人远道而来,补给困难。只要我们能守住一年半载,他们自会退去。”
“勤王之师?”有人冷笑,“各地的豪族,现在都在自保,谁会来勤王?”
“就是。平家的大军都打不过,我们这些乌合之众,能打过?”
“迁都也不靠谱。源氏巴不得我们死,怎么会帮我们?”
厅内吵成一团,像菜市场一样。
后白河法皇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些争吵的公卿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这些人,平时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吟诗作对,无一不精。到了国家存亡的关头,却一个个束手无策,只会争吵。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回了侧殿。没有人注意到他走了,因为他们还在吵。
平清盛也没有注意到。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火炮轰鸣,铁弹砸落,士兵倒下,水鬼凿船,骑兵追杀。那些画面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
“父亲,”平重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清盛抬起头,看到重盛站在他身边,脸色也很差。“回去吧。这里没有结果。”
平清盛点了点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议事厅。没有人送他,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他像一个被遗弃的老人,孤独地走在皇宫的长廊上。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消息传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放下醒木,跑到街上大喊:“平家败了!六万大军只剩一万五!水军全军覆没!支那人要打过来了!”酒楼里的客人扔下酒杯,冲出门去,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连青楼里的姑娘们都探出头来,挥着帕子问:“真的?真的败了?”是真的。败了。惨败。
百姓们恐慌了。有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逃难;有人开始囤积粮食,把米店、面店、盐店抢购一空;有人开始挖地窖,把金银财宝藏起来;有人开始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街上到处都是谣言,有人说支那人已经到了大阪,有人说支那人已经过了京都,有人说天皇已经跑了。没有人知道真假,但所有人都信了。因为平家败了,六万大军都败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平家的宅邸门前,聚集了一群百姓。他们不是来慰问的,是来讨债的。他们有的拿着借据,有的拿着欠条,有的拿着合同。那些借据、欠条、合同上,都盖着平家的印章,都签着平清盛的名字。平家这些年,向百姓借了很多钱,借了很多粮,借了很多布。从来不还,也没有人敢来要。但现在,他们敢了。因为平家败了,平清盛威望扫地,平家不再是不可战胜的神,只是一群丧家之犬。
“还钱!还钱!还钱!”百姓们喊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愤怒。
平家的家臣们关紧大门,躲在里面,不敢出来。有人从后门溜走了,有人翻墙跑了,有人钻狗洞逃了。没有人想着怎么应对,因为没有人知道怎么应对。他们只会打仗,不会应对讨债的百姓。而且,他们连仗都打输了。
平清盛坐在院子里,听着门外的喊声。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就是那把从水里捞出来的支那水鬼的短刀。刀刃很锋利,刀背上有锯齿,刀柄上缠着麻绳。他把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老了,瘦了,憔悴了,眼睛里没有光了。
“父亲,”重盛走过来,“外面的百姓,越来越多了。怎么办?”
平清盛没有抬头。“库房里还有多少钱?”
“不多。上次出征,带走了大部分。剩下的,不够还债的零头。”
“那就把库房打开,把剩下的钱分给他们。能分多少分多少。”
重盛愣了一下。“父亲,那是我们最后的……”
“最后的什么?钱?命?还是尊严?”平清盛抬起头,看着他,“我们还有尊严吗?我们输了,输得很惨。六万人,回来一万五。水军全军覆没。战船一艘不剩。我们还有什么?命?我们的命还在,但尊严,早就丢了。”
重盛低下头。“是。我去办。”
他转身走了。平清盛坐在院子里,握着那把短刀,望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九州的海。他想起几个月前,从京都出时的情景。六万大军,旌旗招展,太刀如林。他骑在黑马上,穿着金甲,戴着金盔,意气风。他以为自己是日本的主人,是不可战胜的神。他错了。他不是神,是人。是人,就会输。是人,就会老。是人,就会死。
他举起短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用手指摸了摸刀刃,很锋利,轻轻一划,手指就破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刀上。他没有感觉到疼。
“父亲!”重盛冲进来,看到他的动作,吓得脸色煞白,“您要干什么?”
平清盛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不干什么。试试刀。”
他把刀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画面又出现了——火炮轰鸣,铁弹砸落,士兵倒下,水鬼凿船,骑兵追杀。他知道,这些画面会跟着他一辈子,直到他死。
几天后,朝廷的决策出来了——不求和,不迁都,固守京都。召集各地勤王之师,加固城防,储备粮草,准备打持久战。这个决策,是后白河法皇亲自拍板的。他知道打不过,但他不能求和,也不能迁都。求和,日本就没了;迁都,他的权威就没了。他宁可战死,也不愿做亡国之君。
消息传到九州,李俊正在天守阁里批文件。他放下笔,笑了。“固守?勤王?持久战?平清盛已经完了,日本各地的豪族都在自保、观望、独立,谁会去勤王?谁愿意为平清盛卖命?没有人。京都,就是一座孤城。我们什么时候想打,什么时候就能打下来。不急。让他们先怕着。怕够了,再来投降。”
他拿起笔,继续批文件。窗外,阳光正好。大齐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除暴安良”四个字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那团火,是大齐的希望,是大齐的梦想,是大齐的星辰大海。而日本,即将在这团火中,化为灰烬,然后重生。